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浮着一层淡青的微光,村里的鸡还没打鸣,周牧云就背着简单的布包,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院门。冬晨的寒气裹着霜气扑面而来,他顺着村西头的小路快步往山边走,脚步轻得没惊起半声犬吠。
等彻底踏进山林地界,远离了村舍人烟,他才停下脚步,周身气机微微一沉。炼气化神之后,身法早已今非昔比,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与薄霜,竟连半点细碎声响都没有。身形如一道轻烟般在林间穿行,树干、灌丛飞快地往身后退去,往日要走大半个时辰的山路,不过一刻钟光景,便望见了山壁下那处熟悉的石洞。
无乾正趴在洞口打盹,耳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它猛地抬起大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欢的呼噜,立马站起身迎了上来。它凑到周牧云身边,大脑袋使劲往他怀里蹭,尾巴甩得呼呼生风,连颈间的鬃毛都跟着抖,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好了,别蹭了,一身霜气。”周牧云笑着伸手,顺着它厚实的皮毛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这几日山里冷,没乱跑吧?”
无乾低嚎一声,像是在应声,又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心,催着他往洞里走。
“不进去了。”周牧云拍了拍它粗壮的脖颈,目光望向北方的深山,“这次我们去草原,去年去过的那个地方。”
这话刚落,无乾眼睛更亮了,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震得林间枝头上的霜簌簌往下掉。它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蹲坐在地上,甩了甩尾巴,那模样明明白白是在催周牧云快上来。
周牧云失笑,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一跃,便稳稳坐在了它宽厚的背上。他伸手扶住无乾的脖颈,低声道:“走吧,慢点跑,山路滑。”
无乾低吼一声应下,四蹄发力,顺着山间古道往北疾驰而去。寒风卷着雪粒迎面扑来,到了周牧云身前却被气机自然化开。他坐在虎背上稳如泰山,望着两侧飞速倒退的山林树影,心里也泛起几分畅快。
晨光渐渐漫过山脊,一人一虎的身影很快就隐入了连绵的深山之中,朝着北方的茫茫草原而去。
一路往北,无乾的脚程比去年快了何止一筹。
厚实的虎掌踏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落步轻、发力猛,雪粒只溅起细碎一点,身形却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去。两旁的白桦、樟子松连成两道往后飞掠的绿影,连呼啸的山风都被甩在了身后。周牧云坐在它背上气定神闲,连衣襟都没怎么晃。他低头笑道:“你这脚程可是见长。去年咱们走这条线,翻山越岭足足耗了一整天,如今才半天光景,就快到山边了。”
无乾喉咙里滚出一声得意的低嚎,四蹄蹬得更稳,顺着缓坡往下一跃,稳稳落在一片草甸子上。它也知道主人在夸自己,步子都带着点轻快的劲儿,尾巴扫得身后的雪沫子纷飞。
越往北走,山林便越稀疏。起先还是密密匝匝的原始林海,枝桠交错遮天蔽日,雪都落不到地面;渐渐的树木矮了下去,成了连片的疏林草地,再往前望,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白皑皑的草甸子一直铺到天尽头,风卷着雪粒在平地上打旋,透着股草原特有的辽阔劲儿。冬日的阳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冽的白光,远处的山棱线淡得像水墨画,天地间干净得只剩白与蓝两色。
周牧云望着眼前的开阔景致,心里也敞亮了几分。这些日子闷在山里钻研寻龙诀,如今见了这般辽阔天地,只觉得神清气爽,周身气机都跟着舒展了不少。
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再往前走就要出山了。周牧云轻轻拍了拍无乾的脖颈:“就到这儿吧。前面就要出山了,人多眼杂,你过去不方便。旁边山坳里有处背风的石洞,你去那儿歇着,自己猎点野物填肚子,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无乾停下脚步,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胳膊,低低呜了一声,像是舍不得。
“听话,用不了几天。”周牧云又揉了揉它的脑袋,“等办完事,咱们往草原深处走一趟,让你跑个痛快。”
听见这话,无乾才来了精神,仰头嚎了一声算是应下,转身蹿进了旁边的林子里,几步就没了踪影,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深的蹄印。
周牧云整了整身上的棉袄,认准镇子的方向,脚下发力,身形便如一道轻烟般顺着雪坡滑了下去。炼气化神之后身法愈发轻灵,雪地行走如履平地,不过十几分钟,便稳稳站在了根河镇的街口。
额尔古纳左旗,根河镇。
时隔一年再踏足这里,镇子的模样没怎么变。街口的供销社还挂着褪了色的旧招牌,门口堆着成捆的柴火;路过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狗皮帽子,说话间呼出大团白气;路边的马车轧着积雪咯吱作响,墙根下坐着卖冻梨冻柿子的老汉,缩着脖子搓手取暖。熟悉的边陲小镇烟火气扑面而来,和一年前他初来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周牧云顺着镇西头的土路走了没多远,就望见了那道熟悉的木篱笆院。院里飘着干草与炒熟豆料的气息,夹杂着几声低沉的马响鼻。他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惊动了马厩边蹲着的人。
王巴特尔正攥着把硬鬃刷,低着头仔仔细细给枣红马清理蹄缝里的冻雪泥块,脚边摆着半簸箕炒得焦黄的黄豆。听见动静他抬头望过来,先是愣了两秒,手里的刷子都悬在了半空,盯着周牧云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哎呀!是你啊我的朋友!我当是谁呢,可是有一年没见着你人影了!”
眼前的枣红马,比一年前更见精神。皮毛油光水滑,像揉过的缎子似的泛着匀净的枣红色光泽,脖颈处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肚腹圆润膘足,连马蹄都修得干干净净,半点干裂磨损都没有,一看就是日日精心打理的模样。
也难怪王巴特尔上心。当初周牧云买了这匹马,头两次来都是住上一两天便走,马寄养在这儿,给的草料钱给得足足的。可自打去年走了之后,便再没了音讯,一整年杳无音信。起初王巴特尔还记着这是客人寄存的马,按时添草加料,不敢怠慢;等了仨月没见人,半年过去还是没影,他心里就慢慢活泛开了——估摸着这人要么是走远了不回来了,要么是把这匹马忘了,多半是不会再来了。
这念头一起,他反倒暗自窃喜。当初卖这匹马就赚了不小一笔,如今人家扔这儿不要了,平白落一匹这么健硕的好马,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打那以后,他待这匹枣红马比自家的马还上心:每天早晚各梳一遍毛,隔三差五就喂炒黄豆补膘,天暖时天天牵出去遛圈练脚力,冬天马厩铺双层干草,夜里还得起来添回料,生怕冻着饿着。街坊邻居问起,他都笑着说是自家新添的脚力,心里早把这马当成自己的心头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