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脸上的横肉一僵。高举的戚家刀悬在半空。
“放你娘的屁!”吴三桂一脚踹在马腹上,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高杰那几万人是猪吗?两三个时辰就被建奴杀光了?!”
“真鞑子!全是满洲真鞑子!离咱们后阵不到三里了!”夜不收用力喊着,生怕主将听不清。
吴三桂转头向后看去。为了强攻西面大营,关宁军数万兵马拉成了一条长虫。
最精锐的死士和重甲全填在了营门跟前。中段全是轻骑,火铳手。
这种阵型,迎面冲阵无往不利。
可要是被骑兵从侧面腰眼上狠狠撞进来,整支大军当场就会被拦腰截断。
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这一万多关宁精骑的家底全得交代在这片泥地里!
“入娘的多铎!”吴三桂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就差这最后一口气,建奴的中军主阵就能彻底踩平!
煮熟的肥肉被人一巴掌打掉在地上,吴三桂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但他能在辽东的血肉磨坊里活到现在,靠的不仅是狠。
“吹号!撤下来!结阵!”吴三桂扬起戚家刀,一刀剁在旁边燃烧的半截拒马上,火星四溅。
“传令中军,辅兵向内缩!关宁铁骑顶到外围去挡住侧翼!快!”
“侯爷!营门都烂了!这时候退,填进去的两千弟兄死得冤啊!”
副将胡国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急得直跳脚。
“你懂个屁!”吴三桂反手一马鞭,结结实实抽在胡国柱的头盔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不退,咱们剩下一万多人全得死在这!想活命,带你的骑兵去外围顶住建奴!”
变调的退兵牛角号在乱军中响起。
正杀得红眼的关宁悍卒听到号角声,动作齐刷刷一顿。
辽东边军的军纪刻在骨子里,前排下马的重甲精锐顾不得补刀,举起盾牌交替掩护着向后倒退。
狭长的攻坚纵阵开始拼命向内收缩。
多铎根本没给吴三桂从容变阵的时间。
西面旷野上,雷鸣般的马蹄声盖过了济宁城头的炮声。漫天黄沙中,多铎那面镶白旗织金龙纛直刺穹苍。
多铎勒马立在一处土坡上,白虹刀直指明军阵列。
“分兵!从侧面凿进去,斩断他们的腰子!”
狂奔中的满洲骑兵一分为二。
沿着西大营外侧的平地兜出两道巨大的弧线,咬向关宁军还没来得及收缩完毕的中段侧翼。
战马冲进百步。
数千名满洲骑兵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上半身向后仰去,大弓拉满。
“嗡—咻咻。”
弓弦震颤,密集的重甲破甲箭遮蔽了半边天际,迎头砸向还处在西大营内的关宁骑兵。
“举盾!举盾!”关宁骑兵中军将官扯破了嗓子。
长阵中段全是防御差劲的轻骑兵,重箭自半空坠落,轻易穿透了皮甲和棉甲,扎进血肉之躯。
惨叫声连成一片。
正在装填的火铳阵列当场大乱,火药罐子砸在地上,黑火药撒得满地都是。
一轮骑射抛完,满洲铁骑压根不减速。前排甲兵将骑弓挂在马鞍套上,反手抽出顺刀和重柄铁骨朵。
“撞进去!踩碎他们!”
一名正白旗甲喇额真挥舞着铁骨朵,纵马撞向明军火铳手阵型散乱的缺口。
刚才关宁军为了方便进军,将西大营外围的拒马拔得很宽阔。
“关宁铁骑!迎上去!堵住缺口!”
胡国柱双手平端一杆粗大的三眼铳。
身后,数千关宁铁骑催动战马,迎着满洲骑兵的锋芒,悍然打响反冲锋。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铳!”胡国柱额角青筋暴起。
“砰砰砰——”
数千杆三眼铳同时击发。
浓烈的白烟和橘红色火舌在阵前炸开,大蓬的铅子和铁砂劈头盖脸地泼向满洲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满洲巴牙喇当场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
战马前蹄折断,重重摔翻在地,后排的骑兵收不住脚,重重撞在前方的马尸上,连人带马翻滚出十几步,骨头断裂的闷响此起彼伏。
这轮排铳没能遏制住满洲骑兵的冲势,两股骑兵洪流在旷野上毫无花哨地狠狠撞在一处。
胡国柱打空了三眼铳,直接倒转铳管,将那坨沉甸甸的精钢疙瘩当成大锤,抡圆了砸向右侧一名满洲骑兵的脸颊。
“咔嚓”一声脆响。那名清军的面甲连同颧骨被砸得凹陷进去,脑浆子顺着面甲缝隙飙出。
左侧,一柄顺刀夹着风声剁在胡国柱的肩甲上,劈落大片铁叶子。胡国柱将三眼铳往前用力一扔,砸中一名建奴,拔出腰刀,反手一刀攮进那清军甲胄缝隙的肋部。
顺势一绞,将人踹下马背。
战马的胸膛重重撞在一起,内脏破裂的战马大口喷着血沫。
双方骑兵完全放弃了防御,你一枪捅穿我的胸膛,我反手一斧子劈开你的天灵盖。
断肢残臂在半空中乱飞,温热的鲜血把泥地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吴三桂骑马登上清军西大营的点兵台,注视着侧翼的冲撞,戚家刀被他攥得紧。
他没有下令全军压上,多铎还没亮出全部底牌,他不能把手里的预备队全填上去。
残酷的骑兵对砍整整持续了两刻钟。
前排的死兵死绝了,后排的骑兵踩着袍泽的尸体接着往前顶。
谁也没能退后半步。战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甲兵们挥刀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主子!关宁军这帮南蛮子咬得太死!再绞下去,咱们的勇士伤亡太大,战马也跑不起来了!”
一名正白旗甲喇额真满脸是血,策马退到多铎身边。
多铎盯着侧翼的战线。
关宁军不是那些见血就溃的南朝卫所兵,这帮人在辽东跟大清打了几十年交道。
真要在这里跟吴三桂拼消耗,就算把关宁军全吃掉,正白旗和镶白旗的家底也得打空一半,中军大营还漏着风,这笔买卖不划算。
“吹号。”多铎马鞭向后一甩,“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退下来!拉开距离!”
退兵的号角声在清军阵中连响三下。
正绞在一起的满洲骑兵齐齐动作。
前排的甲兵不要命地连劈三刀,逼退面前的明军,随后一拽缰绳,斜着向外侧退去。
后排骑兵举起骑弓,连续射出几轮掩护箭雨,迅速脱离了接触。
“退了!建奴退了!”吴国柱抹掉脸上的碎肉,扬起大刀。
“侯爷!咱们压上去,咬住他们的尾巴!”
“站住!谁也不许动弹!”吴三桂猛地站起身,踩着马镫大吼。
关宁诸将齐齐勒马。胡国柱喘着粗气靠过来:“侯爷!建奴退了,这可是天赐良机!”
“良个屁!”吴三桂用刀尖指着多铎退兵的方向。
“多铎这是要拉扯咱们!大营里头还有拜音图的汉八旗。咱们的骑兵要是追出去,到时候多铎杀个回马枪,大营里头的建奴再扑出来,咱们首尾受敌,全得喂王八!”
吴三桂一举长刀:
“传本侯将令!退出来,在清军西大营没拔掉的拒马处结阵,依托拒马防御!”
“敌不动,我不动!”
军令传下。关宁军迅速收缩阵型,就地捡西大营的防御器械结成一块块防御小阵。
中间留出极大空间,方便骑兵随时冲锋。
多铎立马于几百步外,看着关宁军转眼间在西大营里结阵。
吴三桂是个老狐狸,一击不中立刻缩头,根本不给他拉扯分割的机会。
再去硬啃这块骨头,纯属找不自在。
“主子,不冲了?”甲喇额真问。
多铎调转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大营南边。
“吴三桂现在是个铁王八,去啃他崩牙。”
中营西面的危机算是暂时解了,吴三桂既然转入防守,一时半会不敢再往中大营里头填人。
多铎拔出白虹刀,直指南面夜空。
“留八千人马在这造出声势,盯着关宁军!”
多铎大喝一声。
“阿山,你率部去南面!黄得功那条疯狗已经咬进主营了,把黄闯子的兵马给本王先啃了!”
满洲铁骑卷起漫天黄沙,向后绕了一小圈,直扑黄得功死战的南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