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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什么死地?这是建奴的埋骨地!

    旷野上硝烟弥漫,日头开始西斜。

    正蓝旗固山额真阿山提着沉重的铁骨朵,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列。

    身后的七千满洲精骑卷起漫天黄沙,马蹄声盖过了远处的炮声,直扑南面大营。

    “快!鞭子抡圆了!”阿山半身挂着血泥,扯着嗓子大吼。

    “王爷有令,黄得功在南营捣乱!从侧翼碾过去,把这帮南蛮子剁碎了祭旗!”

    在他看来,南营被黄得功突破,不过是趁虚而入。

    如今他带着大清铁骑杀个回马枪,在平地上野战,足够把黄得功那几千兵马踩成肉泥。

    战马急速掠过片片战场废墟,阿山的心思全在中军大营南面猎猎作响的日月大旗上。

    没注意到右后方两千双通红的眼珠子,正盯着他们奔驰而过的队列。

    高杰骑在战马上,单手倒提马槊。

    他半边身子结满了干涸的血块,肩膀上绑的布已经凝成暗红。

    从多铎撤军开始,他带着两千老营残兵一路尾随。

    清军显然没想到被他们杀破胆的残部竟然还敢追出来,摸到了这支满洲骑兵的侧面。

    “总镇,建奴的马队过去了。”

    一名老营千总喉咙里滚出粗重的喘息,战刀在甲叶上蹭去血水。

    “去南边的,干不干?”

    “闭嘴,伏低。”高杰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洪亮。

    他盯着那如长蛇般急行军的满洲骑兵。

    李守鑅之前的臭骂,到底让他找回了点理智。

    他现在手里只剩两千残骑,要是迎头撞上七八千满洲精锐的正面,一个照面就得被冲残一半。

    他得等。

    正蓝旗的主将大纛过去了。

    前锋大概两千骑过去了。

    中军也急掠而过。

    眼看着满洲骑兵的队伍过去了大半,后队为了跟上节奏,阵型被拉扯的没那么紧凑。

    高杰眼底的暴戾顿时炸开。

    他豁然挺直腰板,双手攥紧马槊,丈余长的槊锋斜指苍天。

    “弟兄们!建奴的腰子露出来了!”

    高杰扯破了嗓子咆哮。“为了今日死去的弟兄报仇!剁了这帮狗日的!”

    “杀!”

    两千名在血水里泡透了的老营残兵,没有半句废话。

    战马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嘶鸣,蹄铁踏碎了地上的陶罐与血泥。

    毕竟是少冲多,为了防止被包,两千骑兵结成窄正面双梯次横阵,朝着阿山后队骑兵的腰眼狠狠扎了进去!

    急速行军中的满洲后队根本没料到,这片废墟里还能窜出骑兵。

    战马奔腾而至,高杰一马当先,借着冲刺的惯性,沉重的马槊直接捅穿了一名正白旗骁骑尉的胸甲。

    巨大的冲击力将那清兵从马背上挑起。

    高杰双臂肌肉贲张,大喝一声,将尸体狠狠甩向后方的马队,当场砸翻两骑。

    “老子是翻山鹞高杰!不怕死的真鞑子,来跟老子换命!”

    原本英俊泛红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浆。

    身后的两千残骑跟着撞入敌阵。

    手里的长刀专往建奴战马的脖子和甲兵的腿上招呼。

    有人被重骨朵砸下马背,倒地时一把紧紧拽住清兵的马镫,硬生生把对方拖下马。

    两人在烂泥里翻滚,明军残兵拿着匕首顺着甲片缝隙往里瞎捅,还没分出胜负便被经过的马匹踩踏。

    阿山听到后方的惨叫,强拽缰绳回头。

    脸色当场铁青。

    他的后队被这群明军拦腰截成了两段。因为冲锋速度太快,前队根本来不及调转马头。

    “将军!是高杰的残部!他们不要命了,把咱们两千多后队死死缠住了!”

    一名牛录狼狈地打马上前。

    “入娘的!一群手下败将,还敢来送死!”阿山大怒,刚要下令全军回身绞杀,目光扫到南边大营的火光,生生止住动作。

    多铎的军令是切断黄得功。

    “前锋别停!留两千人把这群南朝蛮子剁碎!”

    阿山扬起马鞭。

    “其余人跟我继续往南!封死黄得功的退路!”

    清军中军大营南面。

    半个时辰前,外围游弋的斥候便把满洲主力骑兵回援的消息,送到了黄得功跟前。

    “伯爷!多铎的大纛去西边了,还有一大股精骑冲着咱们南边来了!”

    副将一刀剁翻一名汉八旗士兵,喘着粗气挤到黄得功身侧。

    黄得功刚用铁鞭敲碎了一名巴牙喇的天灵盖。

    喘着粗气,酸胀的双臂已经快抬不起来,胸前的精钢甲叶上挂满了黏稠的肉屑与血浆。

    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清军中军大营。里头,汉八旗和剩下的巴牙喇正有组织地向这里压过来。

    “建奴回来的倒是快!”

    黄得功吐出一口唾沫,甩掉铁鞭上的白浆。

    “砍了他们上百个巴牙喇,够本了!不能再往里头扎,等外头的真鞑子把营门一堵,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黄得功打仗向来不吃亏。

    “撤!前锋变后队,交替掩护,往外退!”

    勇卫营不愧是天子亲军。

    鸣金声一响,前排杀红眼的重甲步卒立刻收缩,三人结成一个小阵。

    举着包铁大盾挡住敌人的顺刀,踩着尸体,有条不紊地向营外退却。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黄得功率部刚退到南大营的外围木栅附近,营外就传来了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阿山甩开高杰的纠缠,带着四五千满洲精骑赶到了营门口。

    “放箭!把南朝蛮子钉死在营里!”阿山的咆哮声穿透木栅传了进来。

    密集的破甲重箭越过营墙和浅沟,劈头盖脸地砸进南大营的豁口。

    正在后撤的勇卫营骑兵顿时倒下数十骑,战马中箭,嘶鸣声响彻营地。

    “伯爷!建奴精骑把南大营的营口堵住了!”

    副将看着豁口外漫天飞舞的满洲战旗,头皮一阵发麻。

    “咱们出不去了!”

    前头,南营深处不断涌出汉八旗与巴牙喇死士。

    后头,阿山率领的数千满洲精骑死死堵住了营门与外围豁口。

    两侧是营墙和壕沟。

    勇卫营被彻底死死按在了南大营的中心空地上,腹背受敌。

    这种首尾不能相顾的绝境,换作寻常兵马,连半刻钟都撑不过去,当场就会引发全线溃乱。

    黄得功举起手中的铁鞭,不退反倒放声大笑。

    “出不去?老子压根就没打算这时候出去!”

    黄得功将精钢铁鞭往地上一杵,震得泥浆四溅。

    “传令!全军停步!就在这南营正中,就地结阵!”

    副将急得直跺脚,指着脚下的烂泥地。

    “伯爷!这是平地,四面漏风,拿什么防?”

    “你那招子用来出气的吗?”黄得功大骂,铁鞭直指四周散落一地的军械,“咱们先前破营破得太快,建奴这南营腹地用来防备外敌的塞门刀车和拒马,根本没来得及拆!”

    副将猛地转头。

    没错。

    那些沉重的重型防御工事,此刻全完好无损地摆在营地四周!

    “轻骑下马!把刀车全拉过来!首尾锁死!”

    黄得功向着营墙跑去,膀子一晃,硬生生将一辆带着倒刺的沉重刀车推到阵前。

    大军靠向其中一处营地,一千多名轻骑纷纷下马将周围的拒马拉来。

    几百名累得几近虚脱的双层甲悍卒借着结阵的空当喘息着,没人敢坐下,因为这时候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借着现成的拒马、木栅和铁刺刀车,短短一盏茶功夫,一个遍布锋利木刺的环形防御阵,硬生生在建奴的南大营正中拔地而起。

    “砰!咔嚓——”

    阿山麾下的满洲精骑纵马杀入南营,本想借着马力把退后的明军踩成肉泥。

    没成想,迎头撞上了大清自己人造的塞门刀车。

    有十几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在铁刺上。长木透胸而出,人马挂在刀车上凄厉惨叫。

    “顶死盾牌!”

    黄得功立在最前头的刀车后方,抄起一杆地上的三眼铳。

    白烟腾起。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口喘息。

    “伯爷!弟兄们力气耗干了!双层甲太重,这么硬顶,最多再撑一盏茶!”

    旁边一名重甲兵连吐两大口血,脱力伤及内脏,却依然拼命用肩膀顶着刀车的车辕。

    外头,满洲精骑的破甲重箭铺天盖地往下砸。

    里头,巴牙喇抡着长柄重斧疯砍木栅。

    勇卫营的伤亡直线上升,前排倒下,后排补上缺口。压抑的气息盖在每一个明军的头顶。

    黄得功抬起满是血污的袖管,蹭去下巴上的血沫。

    他没看身边倒下的弟兄,偏头看了一眼西斜的残阳。

    日头快落山了。

    “一盏茶?老子只要你们再撑半盏茶!”

    黄得功这破锣嗓子在杂乱的战场上极具穿透力。

    副将愣住。

    “伯爷,咱们哪来的援军?平西侯被多铎死死咬在西边,谁能来救?”

    “老子堂堂天子亲军,指望他吴三桂来救?”黄得功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们给老子动动脑子算算,咱们把步卒和车营留在后头,骑马杀到这济宁城下,过去了多久?”

    副将下意识在心里回算。

    “从城南开始冲阵、破营……一个半时辰了!”

    “一个半时辰!”黄得功接过一把填好的三眼铳,对着外面继续放铳。

    “咱们的弟兄,再他娘的慢!也该到了!”

    周围的勇卫营将领眼睛全亮了。

    黄得功看起来是个只懂抡铁鞭送死的老匹夫。

    实际上在探到清军回援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步,现在就是给后头的步卒争取合围的时间!

    “这南大营,不是咱们的死地,是建奴的!”

    黄得功扯开嗓门咆哮。

    “老子的两三万精锐步卒!几百门虎蹲炮!马上就到了!兄弟们再坚持一下!”

    此时,西南面。

    高杰手中的马槊每一次借着马力突刺,都能带起一捧温热的血浆。

    两千老营残兵凭着胸中那股被逼到绝路的戾气,硬生生在两千满洲精骑的后阵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杀!剁了这帮狗建奴!”

    明军骑兵双目赤红,完全放弃了防御。

    有人战马被砍翻,跌进地里,竟合身扑向最近的清兵,紧紧抱住对方战马的脚踝,直到被沉重的马蹄踩得脑浆迸裂。

    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在接敌的最初半炷香内,确实将清军后队打得有些发懵。

    然而,满洲八旗终究是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铁骑,打老了仗的精锐。短暂的混乱过后,留下断后的这两千精骑迅速稳住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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