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总纲
思路变得清晰後,丁松言迅速联想到了更多。
「道一剑」就应当是这麽一门做减法的武功,「万法归一」得先从「万法」归到「三」,再从「三」归到「二」,然後从「二」归到「一」,最终从「一」至「道」,彼时,就是真正的天帝境界,可在绝地天通後,已没有办法抵达。
丁松言当前需要迈出的第一步是从「万法」归到「三」,这对应「道一剑」的小成。
而何为「三」?丁松言自身的理解和认知就是「阴阳的对立与转化存在於万事万物当中」这个道理。
简而言之:
「阴」、「阳」和「变化」。
「阴」、「阳」是孤立的、静止的,它们的对立、转化和衍生才创造出万事万物,此之谓「变化」。
在这个框架下,一门剑法就可以初步拆解成「快慢」、「动静」、「轻重」等要素和「快慢之间的转化」、「动静之间的对比」、「轻重之间的衍变」,接着,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入「阴」、「阳」、「变化」这三个部分,各安其位,主次分明。
丁松言随即记起了上辈子最常打交道的电脑和网络。
它们的基础是二进位和「阴阳」两态,用「0」和「1」来衍化万事万物,但这不只是「0」和「1」,还有「定义」,没有「定义」,单纯的「0」「1」组合只是一串没有意义、无法解读的数字。
这也就是三生万物。将「戮信剑」的实化入「道一剑」同样如此,丁松言念头转动,已有了拆分:
招式本身为「阳」,对应的天地气机状态为「阴」,互相之间如何映射和影响是「变化」,它们以此形成了一个整体。
掌握的招式越多,了解的天地气机状态越全面,就越能藉助「衍道德」摸清楚两者之间互相映射和影响的规律、法理,等到模型建立,则可以藉此反推更多的招式情况,做到哪怕没有天心,也可以像「戮信剑」那样破坏别人的招式轨迹和後续变化。
而在总结法理、建立模型的过程中,丁松言还是得依赖天心,光靠「衍道德」,须得他本身踏入天人境才有办法继续。
到了他的传人他的下一代,则可以仅掌握模型和法理,知其然不用知其所以然,懂得用就行了。
创法之事向来艰辛和困难。
丁松言越想越是兴奋,越想越有感悟,猛地站起身来,走至正屋书桌前,摊开纸张,就着十二娘还未收起的墨汁,提笔写了两行字:
「『道一剑』总纲: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写完之後,丁松言看着纸上的内容,一时竟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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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他一直熟读,也理解它的意思,但以往只是觉得有点哲理,没别的用处,等到今日写出来再看它,却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它真真切切成为了自身武学的源头和骨架。虽说只是真正有了框架和路径,还缺少更具体的算法和方式,但丁松言依旧激动莫名,踌躇满志,仿佛看见了道之所在。
他望着屋外淅淅沥沥的冷雨和漆黑的夜空,忍不住用感叹的语气开了句玩笑:
「武道之路,寂寞如雪啊……」
「哦?」罗十二娘瞄了眼丁松言写的那些内容,边走回茶案,边悠然说道,「那就别来请教我。」
丁松言顿时堆起笑容:
「十二娘,适才只是戏言耳!」
我就一时志得意满,想凹下造型,说点装逼的话语……
罗十二娘缓慢坐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也只是戏言。」
心情不错的样子……我这算不算彩衣娱亲?丁松言嘿嘿笑着,坐回茶案对面,想了下道:
「我打算先万法归三,以『三』为当前道路……」
他将刚才的领悟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只是未提上辈子的知识。罗十二娘自是理解「二生三,三生万物」,但丁松言切入的角度、分类的办法、思考的方向都和她有一定区别,让她也有了新的收获,产生了新的想法,听得很专注,讨论得很认真。
「如此说来,名实之道也可以归到『三』:『名』、『实』和它们互相之间的影响、转变……」夜色极深时,罗十二娘若有所思地感慨道。
先前的交流里,她也给丁松言讲了不少名实方面的道理和应用,虽然未直接传功,但等丁松言在这方面积累得更多了,领悟得更深了,藉助「衍道德」,也不是不能自创一些名实方面的武功和秘法。
光阴易逝啊,真想秉烛夜谈……丁松言想到「名」能害「实」,控制住内心的渴求,帮十二娘收拾好书桌与茶案便告辞离开了酒垆後院。
夹杂着刺骨寒冷的稀疏之雨还在下着,丁松言撑起油纸伞,慢慢往王府角门走去,思绪又自然地发散开来:
「如今有了框架和结构,也有『衍道德』这个核心之物,就缺更具体的算法……
「一方面得多观摩『大千万象功』,以触类旁通,另一方面依旧是见识更多的武学,在自身框架下拆解总结出更本质的规律……
「幸亏和蒋四相处得还不错,也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帮过他……」
丁松言无视守门侍卫调侃的目光,坦坦荡荡回了偏院。
翌日上午,值守之前。
做完晨课吃过早饭的丁松言坐在石桌旁边,将过去掌握的、学过的、见识过的各种武学按照当前框架,重新做起拆分和推衍,慢慢有了新的收获,时不时起身演练几招。
旁边刻苦练剑的李白马停了下来,随意看了几眼,不自觉皱起了眉头。自从得到丁兄弟指点,重新习练「窃脂役火剑」後,他发现自己隐约能看懂一点这位宵明宗弟子日常演练的剑法了,能察觉到其中隐藏着深意和韵味,为此颇为自豪,觉得自身剑法和眼光都有了长足进步。
可这是之前,今日他又看不懂丁兄弟在练什麽了,一点都看不懂。
「丁兄弟的剑法又有脱胎换骨的进益?
「他提升的会不会太快太频繁了?」
李白马没敢多看,老老实实回房更衣,换上了王府侍卫常服,然後才提醒丁松言快到值守之时了。
丁松言略显茫然地看了李白马一眼,逐渐摆脱了沉迷武学的状态。
框架初立後,他恨不得一日能练二十四个时辰。
他带上寒影剑,与李白马一起转去了今次要守的东南角门,吴默和范春林已在那里等待。
看到丁松言,吴默好奇询问:
「听说你前两日救了蒋公子?」
不比秀梅山那次,蒋兰亭在桑家勾栏遇刺之事有不少人看见,传得沸沸扬扬。
之前,丁松言名声不显,大伙儿还不知帮蒋兰亭挡下第二名刺客的是谁,昨日「明溪公子」来王府转了一圈後,炎京江湖就知晓宵明宗丁松言实力不凡,能挡住同境界鬼蜮道刺客的暗杀了。「恰逢其会,我们宵明宗的功法又比较克制鬼蜮道。」丁松言谦虚回答。
「难怪蒋公子拿你当至交好友,一点不避嫌。」范春林恍然大悟。
「明溪公子」和少侠来往需要避什麽嫌?龙阳之好的嫌吗?丁松言一阵好笑。
这时,李白马记起前段时日的事,疑惑问道:
「上次蒋公子来找丁兄弟你,也提了相助之恩,你另外还帮过他?」
「帮他挡下了鬼蜮道第一次刺杀。」丁松言语气平淡地说道。
「呃……」李白马一下怔住。
「啊?」吴默和范春林同样如此。
丁兄弟连帮了蒋公子两次?
我说嘛,没事送什麽「虎豹藏龙丹」……
再看丁松言时,三人的目光又有了不同。
他们早知晓丁兄弟厉害,明白他有「实」,但如今,丁兄弟有与此相衬的「名」了。有了「名」,自然就会有对应的地位。
隔了几息,范春林岔开话题,笑着说道:
「说来便宜酒垆也算人杰地灵,先是章姑娘,後是蒋公子,先前从未有哪家市井小店能连得『江湖绝色谱』和『武林玉树榜』之人光顾。」
这……何尝不是一种「天下颜色聚」……丁松言有所猜测地开了句玩笑:
「先有梧桐和醴泉,然後才能有凤凰来栖。」
说着,他不由得有些忧虑:
炎京的江湖儿女们可别把便宜酒垆变成「热门景点」,到时若来几位十二娘熟识的同门,我丁二牛就麻烦大了。
思虑之中,丁松言突然精神一紧,发现之前某件事存在疏漏之处:
「在送吴正去凤台书斋前,我对十二娘的真实身份只有非常模糊不敢确定的猜测,未曾考虑这点……
「贺晋那帮人知晓便宜酒垆女掌柜疑似天人大宗师,他们若是落到五圣宗或建武帝手上,招出了这件事,应当会有人来确认十二娘的身份,以排除隐患……
「来的如果是於重元……
「十二娘要是离了炎京,我岂不是任由小妹揉圆搓扁……」丁松言脸色微变,握着寒影的左手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他目前不知晓贺晋等人去了哪里,是否已被五圣宗拿下,只能确认他们未再搜索附近街巷。
如果五圣宗还没找到他们,那我得抢先消弭隐患,嗯,帮吴正报仇……要是他们已经落在五圣宗手上,我也不好再赖着十二娘,只能厚着脸皮蹭蒋兄弟,托庇於阴阳教的天人,就是阴阳观和王府隔得太远,很难威慑住轻烟妹妹……实在不行,劝十二娘换个身份换副模样,在附近另外开一家别的店铺?丁松言的念头飞快转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