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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名能害实

    丁松言只想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和罗十二娘在便宜酒垆後院坐而论道,交流武学,并借对方之威震慑季妖女,完全不希望这里受人瞩目,被王府侍卫和周围闲汉之外的江湖侠客口耳相传。

    一旦惹来十二娘的熟人,那便宜酒垆关门的日子就不远了。

    蒋兰亭风头正盛,又是「武林玉树榜」有名之人,他要是於此留下一两件逸事,惹来江湖儿女们的追逐,丁松言不敢想像会有什麽样的变化。

    丁松言吸了口气,从围得近乎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挤过,走入了便宜酒垆。

    他最先扫过的是柜台,看见罗十二娘似笑非笑地望向自己,接着才认真打量起「明溪公子」。

    蒋兰亭独占一桌,穿着湖水绿色的绸缎长袍,乌发用同色的丝带紮起,眼藏秋水,顾盼有神,既有公子的风流潇洒,又有仕女之高雅脱俗。

    看得出来,无论男女,都很喜爱「明溪公子」的容颜和扮相,不像先前「赤凰枪」章映波来便宜酒垆时主要是男子围观。

    「你怎得跑这来了?」 丁松言坐到了蒋兰亭对面。

    蒋兰亭身侧放着那把明灭剑,笑嘻嘻说道:

    「给你送'玉华养身丹',谁知你不在王府,我琢磨着可能在便宜酒垆,就一路寻过来了。」

    他坐在最靠近柜台的角落里,声音不高不低,只回荡於桌边,未散逸往外。这应当是用「大千万象功」衍化了某种武功或秘法。

    丁松言见状,直接问道:

    「今日是蒋公子,还是蒋姑娘?」

    「随你,我都可以是。」 蒋兰亭不甚在意地回答。

    他盈盈起身给丁松言倒了杯银光酒,看得围观男女皆是一脸艳羡。

    「你是故意到便宜酒垆来的吧?」 丁松言拿起酒杯道。

    蒋兰亭眸光一转,扫了眼柜台的罗十二娘,贱兮兮笑道:

    「我自要来看看让丁二你如此痴迷的酒垆掌柜是何模样。」

    听到这话,丁松言顿时芒刺在背,总感觉十二娘的目光要把自己大卸八块。

    蒋公子啊蒋公子,你的秘法可挡不住十二娘的耳朵!

    「我何时说过痴迷?」 丁松言表示冤枉。

    这是喊给罗十二娘听的。「日日皆来,夜半方回,时有联袂外出,这还不叫痴迷啊?」 蒋兰亭好笑反问,「别拿本公子当初哥,我也是混迹过花丛的。

    「

    我那是痴迷武学,我那是被季妖女逼的...... 丁松言自不能拿真相当理由,那会暴露很多事情,只好叹了口气道:

    「我那是帮十二娘当挡箭牌,帮她消去被人滋扰之烦。」

    「当得这麽上心?」 蒋兰亭的嘴皮子向来很溜,「类似之事,我也不是没见过,往往都弄假成真,名实相符了。

    「

    咱能别提名实吗? 丁松言一时有点汗流浃背,生怕蒋四这番话语触动了十二娘的心思,把自己给扫地出门,避免大伙儿越传越真。

    不等丁松言回应,蒋兰亭笑了一声:

    「今日谢风潮来探望我,我问他罗十二娘何许人也。」

    丁松言表情略微发僵。

    不是,你问谢五干嘛?

    他都不知道有罗十二娘这个人!他当下可是我和师姐传递书信的重要人物!

    蒋兰亭瞄了丁松言一眼,吃吃笑道:

    「这麽紧张做什麽?

    「其实我没问,当时光顾着在他们面前摆新晋宗师的谱,忘了这茬。」

    丁松言这才发现蒋兰亭是在捉弄自己。

    正常情况下,他对此自然能洞若观火,不会上当,谁叫关心则乱呢?

    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谢五和我师姐熟识,我怕这些流言传到我师姐耳中。」

    「明白,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蒋兰亭诚恳点头。

    什麽叫秘密? 你还觉得我和十二娘有一腿啊? 丁松言很想捉弄回去,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单纯只是蒋公子或蒋姑娘,他都有法子完成捉弄且不会真的惹恼对方,但这既是蒋公子,又是蒋姑娘,不好把握分寸。

    蒋兰亭拿起杯子,和丁松言碰了一下,各自饮尽後道:「我刚至便宜酒垆时,觉得你这人口味有点...... 嗯,不是说罗十二娘不好,而是你这种境界、实力、气度都上上之选的少侠,眼光应当更高一点。

    「

    」你为何不提我的长相?」 丁松言表示「不满」。

    「我,蒋兰亭,'武林玉树榜'有名之人,你看着我这张脸说,你长相是上上之选。」 蒋公子指着自己,一脸不屑。

    丁松言瞄了眼柜台的十二娘,没好意思说出口。

    蒋兰亭继续说道:

    「可待久了吧,发现这罗十二娘还是挺有韵味的,你眼光不错。」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十二娘潜藏的魅力吗? 丁松言忽然记起抓到罗十二娘扔石子砸人脑袋那次,这掌柜的用自嘲口吻说了一句「天生丽质难自弃」。

    他当时以为十二娘是在用夸张的言辞自我调侃,如今看来,这说的是真话,不掺半点水分的真话!

    感受着背後的目光,丁松言没敢接蒋兰亭的话语,吃了口菜,沉吟了下道:

    「我今日是被武禁司抓去帮忙了,事涉两面族之事。」

    「你都不到法境,'烛眼星瞳'能派得上用场?」 很显然,蒋兰亭作为阴阳教嫡传,天人弟子,被朝廷告知过「魔种」两面族之事。「负责走阴通幽不行吗?」 丁松言好笑回应,顺势将胡朝辉之死、白猫昼雪的问题说了一遍。

    後者也是给罗十二娘讲的。

    而有这位大宗师在,丁松言并不担心两面族相关的话语被别人听了去。

    蒋兰亭听得神色浮动,末了道:

    「你能想到狸犬之类可能被植入'魔种',也是思路清奇。」

    「这叫见多识广,举一反三。」 丁松言当然不会说是从上辈子得来的灵感。

    两人闲聊着这种种事情,直到酒足饭饱,而外面还有不少人围观。

    蒋兰亭拿出一个纯白细腻的瓷瓶,递给丁松言,笑着说道:

    「两枚'玉华养身丹',你爱送谁送谁。」

    丁松言接过之後,打开一瞧,看见了两粒玉髓凝成般的丹药,其内还有暗红光泽流转。

    「我现下是法境了,回头再找你切磋,让你见识下'大千万象功'真正的模样。」 蒋兰亭耿耿於怀、银牙暗咬地说道,「这绝不是来来回回只一剑就能破掉的,放心,我只用五成功力。

    「」往下越阶有意思吗?」 丁松言调侃了一句,未做拒绝。

    能多见识「大千万象功」,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站起身来,付了酒钱,将蒋兰亭护送出了人满为患的虎尾巷。

    「下次见。」 丁松言拱了拱手。

    蒋兰亭睁着蕴藏秋水般的眼眸:

    「我没说我这会儿就要走啊,我还打算去你房里,看《西行记》後面的内容,这麽多天了,你不会一节没写吧?」

    去我房里...... 我怕别人传我有龙阳之好,风流成性,男女通吃...... 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又写了好几回。」

    蒋兰亭美滋滋地在丁松言房里看了许久的话本,意犹未尽地活动了下肩膀道:

    「只恨你不能一日写十回。

    「丁二,我唯一不解的是,树妖小倩前面写得多好啊,後续怎得就没她戏份了? 一直在写瑶池绦草和铁扇公主。

    「」後面会有的後面会有的。」 丁松言哄起蒋公子。

    等到蒋兰亭脚步轻盈地离开,天色已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丁松言撑着伞将这位「明溪公子」送出荷语街後,转去便宜酒垆。 直奔後院。

    罗十二娘於正屋泡着茶,仿佛已料到丁松言会来。

    丁松言坐於对面,笑着说道:

    「我昨晚又帮了蒋公子他拿两枚'玉华养身丹'作为报答。

    「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十二娘你,我借花献佛一次,表达心中谢意,不用和我客套。」

    说完之後,他拿出洁白细腻的瓷瓶,推给了罗十二娘。

    至於师姐那枚,他已经放到别的瓷瓶内,打算等会藏到东厢房,以防万一。

    罗十二娘坦然接过那「玉华养身丹」,笑吟吟说道:

    「今日知晓'名'能害'实'了吧?

    「你再不注意点,你师姐真会误会你。」

    丁松言连连称是,转而提及「魔种」两面族和白猫昼雪之事,希望能听听十二娘的看法。罗十二娘轻轻点头道:

    「我估摸着,有心魔这土壤,方有'魔种'之生长。」

    意思是没什麽智慧的生物生不出心魔,因此没法种「魔种」? 丁松言之前也有类似的猜测。

    胡朝辉能迅速被「魔种」感染转化,多半也有心魔未消的缘故。

    而狸犬之流初通人性,在「魔种」控制下,可以知晓谁为目标,大致该怎麽做。

    交流完「魔种」之事,丁松言又向十二娘请教起「道一剑」的问题。

    他先前已明悟「道一剑」在当前阶段需要框架,分清主次,但这个框架应当是什麽模样,他暂时还未想清楚。

    罗十二娘看了他一眼,悠然笑道:

    「你这人果真是知他人易,明自身难。

    「你都和蒋兰亭如此熟稔了,为何还想不清自身道路?

    「'大千万象功'是否也能演化万法,它的根子是什麽?」

    「是阴阳、两仪......」丁松言霍然又有被当头棒喝之感。罗十二娘噙着笑意进一步问道:

    「你日日都在念叨的'阴阳的对立与转化存在於万事万物当中',和这是否有几分相像?」

    「对......」丁松言的思路一下开阔和清晰。

    是啊,既然「万法归一」在当前阶段还归不到「一」,那我可以先归到「二」,归到「阴阳两仪」上,「阴阳」、「动静」、「高低」这些就是框架!

    如果这还不行,可以继续降低要求,归到「三」上,「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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