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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前人”经验

    丁松言和王舟是在承天府衙门见到洪姓郎中的。

    他正陪着一名同样穿武禁司常服的男子出来。

    那男子四五十岁模样,个子不高,姿态似猴,眼睛浑圆,鼻子发红,长着张雷公嘴,脖子处围了一圈长毛,双手手背有明显的花纹,腰间悬着青色绶带,挂着金色印章。

    「王大侠,丁少侠,这位是我们武禁司的骆少卿。」 洪正阳洪郎中给王舟和丁松言介绍道。

    武禁司每一位少卿都是法境圆满的高手,相对普通的宗师只能做郎中,若身怀独特之学,则有别的补偿。

    骆锋啊...... 入京一月,丁松言对武禁司诸位少卿已有初步了解。

    骆锋,尚未到六十的法境圆满,明霆派长老,武功传承自足訾,修炼的是「罚恶令」,他们这个门派能辨人善恶,与刑部、武禁司关系密切,大部分门人都在为朝廷效力。

    丁松言脑海内迅速闪过了《秘传山海经》对足訾的描述:

    「足訾其状如禺而有鬣,牛尾、文臂、马蹄,见人则呼,食之具威霆、罚恶行、哼哈之属。」

    骆少卿相当严肃,有种令人身心颤栗的威势,就仿佛天上的雷霆蓄於人间。

    彼此见礼後,他对王舟道:「烦请王大侠去看下有无'魔种'两面族。」

    这位武禁司少卿顿了一下又言:

    「他们皆无大恶在身。」

    王舟应了下来,於洪郎中带领下,和丁松言一块转入侧面房间。

    这里有一个简易的牢房,内里关着十来个人,有套着灰袍的和尚,有满脸横肉的帮派中人,有裹着皮毛衣物的妇人,有穿着圆领短袄和厚棉长裙的秀美女子。

    他们都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还陷在恐惧当中,其中几个人看到洪郎中就忍不住颤抖,像是回想起了刑具的滋味。

    丁松言眸中亮起了偏黄烛火,深处藏着点点星光。

    与此同时,他进入了天心状态。

    他就这样一个个看了过去,从十林寺的僧人看到了洪郎中所言的金兰画舫行首程玉瓶。

    金兰画舫程行首? 刘成遇刺那次好像找的也是她,动手的是积恶道孙飞扬,而两面族与积恶道关系密切...... 这会不会有点巧? 还有,义父义子都要有这麽一回吗? 夫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 丁松言仔细又打量了程玉瓶几眼,没看出她是「魔种」两面族,也没发现她身上有什麽虚妄。

    程玉瓶脸色苍白,神情无措,整个人如同受惊过度的小鸟,分外让人怜惜,她对丁松言的注视没太大反应,只本能地低下了脑袋。

    不是她? 丁松言先记住了这位程行首,打算找机会听听她的心声。当前肯定不能这麽做,旁边有洪郎中,外面有骆少卿,很容易暴露自身秘密,事情若不紧迫,没必要特意冒险。

    丁松言收回视线,微不可见地对王舟摇了下脑袋。

    没有「魔种」两面族。

    至於纯正两面族,根本无需宵明宗的人用「烛眼星瞳」分辨,扒拉一下後脑勺就能确认。

    不过,丁松言当下已不确定这种办法是否真的管用。

    之前「恶贯满盈」孙飞扬提过,《心魔经》能帮助两面族像掌控心魔一样控制住本身的自私、阴险和邪恶,既然能控制,那是否意味着修炼《心魔经》的两面族可以把第二张脸孔,也就是真正的脸孔藏起来?

    「魔种」可藏第二张脸孔或许就是从《心魔经》得来的灵感。

    丁松言排除纯正两面族,主要是纯正两面族想感染并转化胡朝辉这麽一位法境宗师,得三个月到半年,这不符合胡朝辉突然变成两面族的事实,即使法境水准的两面族可缩减所需时日,但也不会快到哪里去,十天半月肯定还是要的,这样一来,会留下的痕迹和线索就非常多。

    最简单的一点就是,接触过胡朝辉的人不少,可十天半月都接触他的就没几个了。

    至於修炼《心魔经》到法境的纯正两面族能否办到快速感染胡朝辉这件事情,丁松言目前无法下判断。

    「《心魔经》...... 胡朝辉因天帝那场噩梦生了心魔,被修炼《心魔经》的两面族利用,才迅速变成两面族?

    「'魔种'两面族依靠'魔种'力量感染他人又需要多久? 哎,还是得说一句,之前遇到'魔种'两面族时,都杀得过快,问得不够深入......「丁松言根据推衍有了两个方向,但目前未找到一点线索。

    他和太上长老王舟将辨别结果告知了骆锋、洪正阳,这两位武禁司官员都未流露失望的表情,像是早有预料,毕竟宵明宗接近法境圆满的宗师已不在人世。

    回到康王府所在的荷语街,丁松言对王舟道:

    「师叔祖,我去便宜酒垆请教下罗十二娘。」

    知晓罗茗音是天人的王舟点了下头,叮嘱後生晚辈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惹恼了大宗师。

    日日都被十二娘瞪,算不算惹恼? 丁松言无声嘀咕了一句,转往虎尾巷方向。

    到了便宜酒垆,他一眼就看见葛衡在角落吃饭,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盘猪油渣炒的白菜配冒尖的白米饭,仅是看到就让人颇有食慾。

    十年大穰,上下不饥,就连贩夫走卒也能时不时吃上白米饭,这就是建武帝的「仁」,也是他的「实」...... 丁松言刻意从葛衡身旁经过,手中捏着的银票和纸张自然落到了对方怀里。

    後者是他昨晚就写好的。

    葛衡眼都没抬,继续吃饭,直到结束,掸身上饭粒时才顺势收起那两样东西,隐蔽地展开看了一下。

    前者是利恒银号的一百两银票,童叟无欺。

    後者写着两行文字:「想办法获取鬼蜮道第三次刺杀蒋兰亭的消息,不要冒进,保存自身。

    「五十两为上次打探的报酬,五十两为这次打探的订金,若能拿到有用消息,後续还有一百两。」

    昨晚就知晓「明溪公子」遭遇鬼蜮道刺杀的葛衡看得又惊又喜。

    这丁少侠竟如此慷慨!

    难怪正道中人常有仗义疏财之名。

    此时未到午市,空的桌子还有不少,但丁松言却选择在酒垆後院落座,等着俞七郎送来自己点的菜肴。

    十二娘并不在,据管帐的姑娘讲,掌柜的一个时辰前突地有了兴致,跑去灶王教总坛外面那个热闹集市闲逛去了。

    无人说话的丁松言自然地发散开思绪:

    「有'管事'被杀,鬼蜮道应当会重整炎京的'管帐'一系,避免暴露更多,没了消息支撑,蒋四又是阴阳教嫡传,鬼蜮道多半不会直接莽上去,第三次刺杀看来得隔一段时日......

    「葛衡竟然敢盯身为法境宗师的厘尧,虽然厘尧是兵家延维派,不擅这种盯梢追踪之事,葛衡又修炼的是《天地晦暗》篇,但还是有点行险啊......

    「胡朝辉究竟是怎麽被感染的? 最近时日接触过他的人都不是两面族...... 难道有谁趁夜潜到他身旁,快速完成了转化?

    「不可能,胡朝辉再怎麽沉迷酒色,也是法境圆满的宗师,有人欺到近处,必能察觉,做出反抗,以我之能,都没法无声无息进入他一丈之内,藏於地底不算,那影响不到地上......「总不能是两面族大宗师亲自出手吧?' 魔君'已至?

    「

    丁松言思来想去,排除掉种种不可能後,突然有了一个灵感。

    接触过胡朝辉的人都不是两面族,但如果不是人呢?

    丁松言上辈子看过一个,追查凶手到最後才发现之前错了方向,杀人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条狗。

    这在大荒界也不是不可能,本地是真有妖族!

    即使不是妖族,丁松言之前也未确认过「魔种」是否能植入狸猫黄犬之流。

    丁松言思绪逐渐沉淀,耐心等到跑堂的俞七郎送来饭菜,吃饱喝足,才转去隐川巷刘家。

    刘家处处悬着白布,一派肃穆景象。

    刘成披麻戴孝,一看到丁松言就脸落哀恸之色:

    「丁兄弟,我义父被两面族所害,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刘帮主节哀。」 丁松言演技未落下风。寒暄了几句,丁松言主动问道:

    「可追查过最近时日和胡帮主有过接触的人?」

    「武禁司在查。」 刘成表情凝重地说道,「我们也有搜集消息。

    「

    丁松言点了下头道:

    」那些人里谁有豢养猫犬之流?」

    刘成脸色微变:

    「程行首程玉瓶,她前段时日捡到一只毛发如雪、乖巧亲人的白猫,很是喜爱,去哪都带着。」

    「去胡帮主那也是?」 丁松言精神一振。

    哪家好猫喜欢被带出去溜达?

    万中无一!

    「我不知。」 刘成没法给予肯定答覆。…………

    横波河上,金兰画舫。

    被武禁司放回的程玉瓶刚踏入房间,就问起丫鬟:

    「昼雪呢?」

    那丫鬟一脸害怕地说道:

    「昨日夜里,画舫靠岸时,它自个儿跳了出去,不知跑到哪了。」

    程玉瓶先是脑袋一晕,生出急切之情,继而又缓和了这种情绪,生出「我都这样了,还管什麽畜生」的想法。

    她吐了口气道:

    「寻寻吧,寻不到也无妨。」

    听闻此言,那丫鬟悄然舒了口气。

    横波河北岸,一片树林内。

    毛发如雪的白猫矫捷奔到某处,慢慢停住脚步。一只仿佛青玉所铸的手掌伸了过来,抚摸起它的头部。

    这白猫的脑後霍然长出了一张同样可爱的猫脸,但碧绿的眼中尽是凶恶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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