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家班排的《白娘子传奇》,唱腔、表演、台词、剧情都相当不错,哪怕上辈子看多了舞台剧、电视剧和电影,丁松言也听得津津有味,他唯一不太能接受的是妆造。
蒋兰亭专注欣赏着,表情沉静,时而随剧情的发展有所变化,丁松言瞄了他一眼,竟无从确定他是否有在防备鬼蜮道的刺杀,也很好奇他带入的是许仙还是白娘子。
一折将尽,有杂役提着大茶壶过来给各个席面的小壶续水,同时也有迟来者或想提前离开的人於勾栏内走动。
戏台之上柱灯数根、吊灯两个,皆燃着亮焰,照得灯火通明,而戏台之下,烛火点点,处处黯淡。
一名穿着深色劲装的武者从蒋兰亭身後经过,脚步舒缓地走向他预定的席位。
忽然,他嗅到了清香淡雅的气味。
这就像一根火摺子被扔入油锅之中,腾地就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恶意。
那恶意沸腾涌起,异常澎湃,瞬间就占据满这名武者的身心。
他双眼一下变得赤红,挣地拔出插在腰後的斧头,猛地劈向蒋兰亭。
这一刻,他脑子里竟是「我得不到就要毁掉」的念头,虽然他先前只远远见过「明溪公子」几次,今晚也只是特意花重金预定了蒋兰亭附近的席位,但这不妨碍他产生如此荒谬的想法。
他拔出斧头时,胳膊肌肉明显鼓胀,整个人都仿佛变巨了几分,而蒋兰亭铮地从阴阳鱼图案的剑鞘内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这把剑一面是红色,散发着不明显的灼热感,一面是黑色冰冷阴柔而内敛,正是蒋兰亭仗之名扬江湖的「明灭剑」,他师父像真人所赐,几可与越王八剑等神兵媲美。
一剑递出,红与黑纷涌纠缠,於剑尖处撞在一起。
两者同时泯灭,带来了一片极致的空洞,由此又泛起些许幽暗。
轰! 剑与斧相撞,竟发出爆炸之声,可这声音亦被空洞吞没,未能传出。
斧头无声破碎,随即而来的狂暴风浪一下将那名失智的武者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七窍流血晕了过去。
几乎是蒋兰亭转身出剑的同时,正在这里续水的杂役脚底,影子活了过来,带着一道寒光,射向「明溪公子」的人影。
这才是致命那一击!
蒋兰亭未仓促转身,也没施展轻功,尝试躲避他左手五指张开,向着侧後方重重一按。
刺目的阳光一下爆发,如同大日直照,让两道影子飞快消退,不复存在。
「伤影及体」,首先得有影子可伤!
蒋兰亭用「大千万象功」演化的正是离朱门的「大日神掌」。金黄炽烈的光照之下,一个脸蒙黑布、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显现了出来,再无晦暗可以躲藏。
蒋兰亭明灭剑一折,削向了这名鬼蜮道法境刺客。
他周围又有红黑两条阴阳鱼虚幻呈现。
蒋公子这是踏入法境了? 鬼蜮道派的果然是地字号刺客...... 丁松言握着寒影,还未来得及救援,就发现蒋兰亭自行解决了问题。
这样的表现这样的身周虚空变化,绝不是大衍境可以解释。
丁松言霍然想起了先前谢五提醒蒋公子小心後续刺杀时,对方出神几息,嫣然应下的表情与语气。
他当时就觉得「明溪公子」有什麽後手可以给鬼蜮道惊喜,如今看来,蒋兰亭那会儿就确信自身几日之内可踏入法境,能以宗师的实力面对鬼蜮道的第二次刺杀。
二十五岁的法境。
这和另一位有公子绰号的「武林玉树榜」有名之人一样——「清尘公子」苏云章。
而蒋兰亭适才用的是「两仪神剑」,这门剑法可刚可柔,可以力压人,可四两拨千斤,可阴阳消力,可明暗同归。
丁松言眼角余光扫向了提着大茶壶续水的杂役,随着那名鬼蜮道刺客脱离,对方真实的影子显现了出来,破破烂烂,状似沉睡。
紧接着,这杂役倒了下去,陷入昏迷。他刚才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鬼蜮道刺客借影子操纵他完成的。
既然能「伤影及体」,那影子做了什麽,本人也会大致做出什麽,但须得本人处於无意识状态,没法「控制」自身的影子。
丁松言就是被两道影子的交融於一迷惑,才未能依靠「浑沌之境」在对方刚靠近时就察觉到端倪。
有了这次经验後,他将来就可以更好地分辨了。
这是《含沙射影》篇的法境表现? 最早动手的那个是被「险人心」利用了? 丁松言跟着离开席面,望向「明溪公子」和那刺客的交手。
刺客周围一片晦暗,藏着数不清的虚幻毒砂,但这些都在「大日神掌」和「明暗同归」下反覆消亡,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
蒋兰亭或剑如雷霆,或连消带打,或牵引外荡,连续几招皆压制着鬼蜮道刺客的短剑与长刺,差点让对方其中一件兵器脱手。
那刺客背後有虚幻之腿,藉此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方向改变,避开了蒋兰亭的杀招。
他想重新遁入晦暗可「大日神掌」不断拍出,哪有阴影让他躲藏?
这套极有针对性的打法蒋兰亭非常熟稔,显然已预演过不知多少遍。
仅仅几招,那鬼蜮道刺客就被逼到了砖石混搭的戏台旁边。
戏台上,有人仓皇逃跑,有人蹲在原地,有人高声尖叫,有人躲至柱灯後面,各有其态。蒋兰亭脚尖一点,长剑分光刺去,那刺客一边用短剑去引,一边张开嘴巴,吐出了色彩斑斓的真正毒砂。
他的长刺也做出了反攻。
他似乎是见时机已失,选择猛攻几招,为自身远遁创造机会。
蒋兰亭身体一侧,避开毒砂,长剑借红黑阴阳鱼变招,左掌亮起了绚烂日光,以攻对攻。
这时,戏台之上,战战兢兢蹲在原地的旦角身侧,漆黑影子霍然蹿起,就像箭矢一样嗖地射向蒋兰亭的背心。
还有一名刺客!
鬼蜮道这次是用双刺客来杀「明溪公子」!
虽然第二名刺客只得大衍境圆满,但配合宗师对付原本应当只有大衍境的蒋兰亭绰绰有余。
双方相隔也就一丈,第二名刺客眨眼间就临近了目标,而蒋兰亭正全力以赴与另一名刺客对攻,寒意瞬间从尾闾升起,直窜玉枕。
第二名刺客不仅飞刺过来,剑指蒋兰亭背心,而且还张开嘴巴,将剧毒之砂喷向对方後脑,那宛若一个个可以洞穿头部的铁莲子。
骤然间,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递了过来,划了个美妙的圆弧,用暗敛的烛意将那一粒粒毒砂和那把长剑引了过来,包容其中。
叮叮当当之声转瞬即逝,丁松言长剑一抖,毒砂反射而出,奔向刺客本人。那刺客慌忙闪避,依旧被两粒毒砂打中。
丁松言正待将他圈入自己的剑势,戏台之上不管是躲避的,还是尖叫的,纷纷红了眼睛,以不怕死的姿态奔向这边,他们或跳下戏台攻击,或甩出了身上器物,或互相残杀,就跟疯了一样。
哎...... 丁松言叹了口气,长剑改变方向,刺了出去。
一点烛火亮起,偏黄而温暖,照彻了这里每个人的识海,驱除着幽暗和鬼魅。
那些旦角、末角纷纷停下了动作,险恶的心思迅速烟消云散,扭曲的表情相继平复。
等到他们恢复正常,丁松言已失去了第二名刺客的踪迹。
蒋兰亭也被这些情况影响,未能留下第一名刺客。
梁园瓦子本身的护卫和附近巡逻的捕快们很快赶了过来。
丁松言还剑入鞘,配合着蒋兰亭将事情经过告知了捕快们。
「明溪公子」非常好认,又来自大门大派,捕快们只记录了情况,未「邀请」两人去府衙陈述。
这次袭击里,受伤最重的是被人心鬼魅影响的用斧头武者,其次是几名桑家班的人,前者蒋兰亭其实有留手,否则对方可能已然毙命,桑家班的几个人得益於丁松言救援及时,伤势都还好。
「你啊你,心性怎麽这麽差?」 蒋兰亭蹲至受伤武者的身旁,边摇头鄙视,边给了对方一粒效果不错的疗伤丹药。那武者目眩神迷但又充满愧意地说道:
「是我太过痴心妄想......」
「这什麽回答?」 蒋兰亭气极反笑,懒得再理这人,起身走回了自身席位处。
他美眸明亮地望向丁松言,笑着说道:
「虽说我有保命手段,但还是得谢过丁兄弟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啊......」丁松言有点瞠目结舌。
蒋公子,这玩笑不好笑。
蒋兰亭噗呲笑道:
「怎麽着瞧不上本公子?
「好啦,戏言耳。」
呼...... 丁松言悄然舒了口气。蒋兰亭嘿嘿笑着凑到他身旁,略显好奇地问道:
「刚有没有一点心动,还是完全的抗拒?」
「说一点没有那定然是假的。」 丁松言老实承认,「但只有一点。
「
蒋兰亭满意地点了下头:
」还是再给你弄点丹药吧,但像'虎豹藏龙丹'这种效果的没有了,壮阳补气的、滋阴养颜的、调和阴阳的、助人繁衍子息的,你自己选一种。」
丁松言露出了笑容:
「滋阴养颜的有何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