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五月下旬,荆南的天气愈发炎热,骄阳似火,知了在树枝上不厌其烦的鸣叫。
刘封的书房内却凉意习习,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酷热。
靠墙摆着两尊青铜冰鉴,四足兽面纹,里面塞满了大小不同的冰块,冷气从镂空格栅中不断的冒出来,将满屋闷热消散。
自商周起,老祖宗便形成了冬季凿冰藏窖的习惯,深达数丈的地窖里温度极低,腊月藏入的冰块,即便到了夏天依旧存在。
除了官府有专设的凌人管理储冰之外,民间百姓也会在自家宅院的地窖中囤上几百斤冰块,留到夏天消暑。
更有精明的商贾,寻觅通风干燥的山洞储冰,待到盛夏时节时拿到市集上售卖,一车冰能换三车粮。
因此,这个时代的百姓过夏天,远没有后人想象中那般煎熬。
除了冰鉴,古人的夏装也远非后世影视剧中那般厚重繁琐。
达官贵人穿罗、纱、丝、绫制成的单衣,平民百姓则穿葛麻缝制的短衫。
走在武陵的街头上,随处可见穿着短袖衫、七分裤甚至短裤的百姓,不仅宽松透气,还能遮阳防晒。
就像此刻的刘封,身上便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罗纱直裾,质地轻柔,穿在身上毫无闷热之感。
刘封端坐在书案后,拿起刘备前日派人送来的那封帛书,再次仔细端详。
信中,刘备将此前释放潘濬回江陵做内应的谋划和盘相告,言辞间对潘濬开城献降颇有把握,认为此举能兵不血刃的拿下江陵。
“义父啊义父,你还是把潘濬想得太忠义了。”
刘封放下帛书,忍不住摇头自语。
这不能怪刘备盲目信任,毕竟他没有上帝视角,而刘封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能看清潘濬的本性。
历史上潘濬降吴之后,非但没有消沉避世,反而立刻成了孙权的马前卒,积极讨伐荆南,亲手处死了武陵的樊胄、习珍等昔日同僚,可谓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若潘濬是黄权、徐庶那般心怀旧主的忠义之士,断不会如此急切的向新主表忠心,更不会朝昔日同僚举起屠刀。
说到底,潘濬就是个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小人,或者是投机者。
他投降谁,就替谁卖命——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需要向当权者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潘濬与糜芳、傅士仁本质上并无二致。”刘封暗自思忖,“区别仅在于他更加聪明,更善于伪装。”
如果蜀军势如破竹、兵临江陵城下,潘濬或许会审时度势,献门投诚。
但如果蜀军不能占据上风,潘濬极有可能将计就计,假装归附,诱骗汉军精锐入城后关门打狗,把这场“反正”当做献给孙权的投名状。
刘封前世做了多年卧底,对人性的幽暗面看得太透了。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危险,因为他们从不做亏本买卖。
“义父还是太想当然了!”
刘封摇了摇头,端起桌子上的凉茶呷了一口。
刘备用人有个毛病,总以为自己的诚意能感化所有人。
对庞统、对法正、对黄忠,确实管用。
“但对潘濬这种精于算计的人来说,感动是表面,利益才是核心,轻信他的话,必吃大亏!”
一念及此。
刘封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提笔挥毫,分别给刘备与关羽写下一封回信。
他在信中殷切提醒,务必提防潘濬的诈降之计,绝不可轻信其言,以免大军在江陵城下遭遇覆灭之险。
书信写完,刘封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目光在夷陵与江陵之间来回游弋,帮助关羽寻找最好的用兵策略。
自三月中旬刘备率大军抵达夷陵,与吕蒙对峙至今已有两个多月。
但刘封对此并不急躁,反而颇为乐观。
虽然尚未取得一战定乾坤的大捷,但蜀军在各处战场小胜不断,士气正盛。
只要不断积累优势,总有一日能收复江陵。
攻城拔寨,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易事。
尤其是想要攻下江陵这等城高池深、粮草充足的重镇,更不是容易的事情!
纵观历史,江陵城下历来是绞肉机。
当年赤壁鏖战之后,周瑜携大胜之威,率孙刘联军猛攻江陵,面对曹仁的死守,足足打了一年之久。
这其中,关羽的“绝北道”当属首功,正是他死死挡住徐晃、乐进、文聘等曹魏援军,才让周瑜有足够的时间围攻江陵。
这场战役打了整整一年,一直没等来援军的曹仁才放弃江陵,主动撤退到襄阳。
第二次江陵大战,便是吕蒙白衣渡江,靠着背刺盟友、内奸献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江陵。
第三次江陵之战,发生在曹丕继位一年之后。
当时,刚刚登基称帝的曹丕命曹真、徐晃、张郃率五万精锐南下围攻江陵。
东吴守将朱然仅凭五千兵马,死守长达半年之久,硬是耗到魏军爆发瘟疫,无奈退兵。
第四次江陵之战发生在晋灭吴时期。
晋国大将杜预用时三个月攻克江陵,那是因为东吴到了末期,君主残暴,上下离心,缺少名将,因此被杜预顺利的攻破了城池。
除开特例,想要强攻江陵,绝非易事。
吕蒙的统兵才能虽不及周瑜、陆逊,但也是当世一流的名将。
如今他手握五万重兵,背后又有孙权提供粮草支援,汉军想要强行突破夷陵防线,绝非朝夕之功。
刘封把书信晾干后装进信筒,火漆封缄,重新在书案后落座,心中暗自计算双方的兵力对比。
吴军方面:吕蒙率五万兵马驻扎夷陵前线,孙权亲统四万大军坐镇公安。
陆逊手握五万重兵镇守荆南长沙,加上孙韶留守江陵的两万人马。
各路吴军总兵力大概在十六万上下。
而蜀汉方面:刘备在夷陵正面战场约有五万人马。
关羽率领的一万五千精兵刚刚拿下临沮和当阳,已经插到了夷陵后方。
再加上荆南都督刘封麾下的四万人马,蜀军总兵力在十万五千左右。
单从兵力上来看,孙吴依然占据优势。
但若是算上从去年腊月至今的战损,吴军在短短半年内,已经累计折损六万余人。
这其中,光孙权在武陵城下就填上了三万将士的性命。
这等惨重的损失,已经超过了去年关羽的荆州兵团全军覆没的损失。
此消彼长之下,东吴的绝对兵力优势,已经被生生削弱成了微弱优势。
更何况,刘备在荆州深耕多年,人心所向,远非窃取荆州的孙权可比。
“仗打到这份上,最忌讳的便是贪功冒进,稳字当头方为上策,我认为应该先取枝江,困死吕蒙的五万人马。”
刘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舆图上的“枝江”二字。
他再次提笔,给关羽写了一封详尽的战略分析。
刘封在信中建议关羽放弃陈兵江陵城下的打算,建议他先攻取枝江县城。
只要拿下枝江,便能彻底切断夷陵吴军与江陵之间的陆上通道。
虽然吴军可以依靠江上运输粮食,但毕竟江上气候多变,说不定遇上大雾、暴雨,就会影响了吴军的粮草补给。
只要将吕蒙的五万人马孤立在夷陵,一步步将之蚕食,江陵便失去了屏障。
写完战略规划,刘封再次叮嘱关羽,切勿轻信潘濬,要防备此人两面三刀耍诈,诱骗大军入城,造成重大损失。
给关羽写完之后,刘封又抄送了一份发给刘备。
等他将所有书信全部封好,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哎呀……时辰已经不早了,今晚我得陪未婚妻共进晚餐。”
刘封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对着铜镜整理了下衣冠,准备前往后院。
就在这时,采莲轻手轻脚的推门走了进来,施礼禀报。
“将军,晚膳已经备好了,关娘子也沐浴更衣完毕,正在宴客厅等候。”
“好,我这就去!”
刘封闻言起身,走出书房,前往宴客厅。
穿过几道回廊,刘封很快来到宴客厅,甫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关银屏。
白日里那身粗布男装已经换下,换上了一袭淡青色的曲裾深衣,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锦带,勾勒出高挑匀称的身段。
洗去一路风尘后,她白皙的脸庞透着健康的微红,乌黑的秀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
少了几分沙场上的勇悍,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艳,犹如一株带着露珠的出水芙蓉,美艳不可方物。
刘封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失神。
“劳烦将军久候。”
关银屏落落大方的拱手一礼。
“妹子快快入座。”
刘封回过神来,笑着伸手虚引,“你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愚兄略备薄宴,权当为你接风洗尘。”
“多谢将军款待。”
关银屏在客座跪坐。
两人相对落座,就此开吃。
关银屏忽然忍不住哑然失笑。
刘封不解的问道:“银屏妹子为何发笑?”
关银屏低头道:“白天的时候,威烈兄说要共进晚餐,将军把他撵走,却与我单独用膳。”
刘封也忍不住大笑:“我这是略尽地主之谊,不算正式宴会,再说了……他在场也不方便啊!”
关银屏顿时脸色微红:“有什么不方便的,也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