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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三番访隐士,一拜得良谋

    杜如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拉开了柴门。

    他将杨侑引入茅舍,奉上粗陶清茶。

    杨侑捧起那只粗糙的茶杯时,杜如晦注意到他的指节很细,细到有些不健康。

    他忽然想起李琚说过的话——这个少年在宫中是怎么过的,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先生,”杨侑放下茶杯,直视杜如晦的眼睛,“孤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出山,入代王府为幕僚,为孤参谋机要。”

    杜如晦垂着眼帘,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殿下厚爱,如晦愧不敢当。”

    “如晦隐居杜陵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况老母年迈,沉疴缠身,汤药朝夕不可离。如晦若入府为僚,便不能日日侍奉膝下,于孝道有亏。请殿下另择高贤。”

    杨侑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早就料到这一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先生孝心,孤岂敢不体谅。”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杜如晦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孤方才说的,先生再思量。孤改日再来拜访。”

    杜如晦起身还礼,将杨侑送到院门外。

    青帷马车沿着溪边小路缓缓驶去,杜如晦站在柴扉前,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枫林尽头,然后转身回了茅舍,重新拿起斧子。

    劈柴声又在院中响了起来,节奏不急不缓。

    三日后,杨侑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的东西更少——只带了一个随从,手里提了两包药材,说是给老夫人治咳喘的上党党参。

    杜如晦请他入座,照样奉上粗陶清茶。

    “先生,”他的语气比上一次更恳切了几分,“孤回去思量了三日,还是觉得,非先生不可。先生若不愿入府为僚,孤可为先生在长安城中另置别院,先生携老夫人同住,孤不设衙署、不派吏员,只以私人名义时时请教。”

    “如此既不误先生尽孝,先生亦可为孤参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杜如晦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杨侑。

    “殿下为臣下思虑至此,如晦感激不尽。”

    “只是如晦半生观览时局,早已倦怠官场周旋。卫留守数度遣使厚礼相召,如晦尚且闭门不见。若今日入殿下幕府,旁人会如何看?”

    “朝野上下必说如晦厚此薄彼、趋炎附势——殿下身边尽是西京留守府的臣属,如晦一人独异,反倒让殿下难做。此事,如晦不能应。”

    杨侑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茶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又朝杜如晦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上一次更深,腰弯得更低,像是在向一位不可替代的师长告别。

    他直起身后没有再回头,登上青帷马车,消失在杜陵的秋色中。

    又过了两日。

    秋雨绵绵,杜陵的山道上泥泞不堪。

    杜如晦正在廊下煎药,听见院门外的马蹄声,抬起头来,便看见那辆青帷马车又停在了柴扉前。

    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杨侑掀帘而出,依旧是那身素色儒衫,只是今日没有戴冠,只以一根青布束发。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不在意,只是站在柴扉前,望着院中的杜如晦。

    “殿下——”杜如晦放下蒲扇,快步走到院门前,隔着柴扉朝杨侑深深一揖,“秋雨寒凉,殿下何必三番两次屈尊至此?小心受寒。”

    杨侑扶着柴扉,雨水顺着木条淌下来,打湿了他的手指。

    他看着杜如晦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个少年在向一个他真心敬重的人,发出最后的、最真挚的恳求。

    “先生前两次说的话,孤都记在心里。”

    “先生说老母在堂、不能入府为僚——孤便不敢再请先生入府。先生说怕旁人议论、让孤难做——孤便不敢再提别院之议。”

    他顿了顿,双手离开柴扉,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端端正正地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袍,双袖一振,朝杜如晦俯身下拜。

    不是君臣之礼——是学生拜先生的礼。

    腰弯得比前两次都低,额头几乎触到了手背,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地,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先生不肯入府,孤不勉强。先生不肯住别院,孤也不勉强。先生就在杜陵,就在这间茅舍里,守着老夫人,哪里也不用去。孤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只是想在有难处的时候,有个能问的人。孤在深宫里,身边都是卫留守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臣子。先生就当可怜孤,应孤这一回。”

    杜如晦看着柴扉外那个在雨中深深俯首的少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这不是招揽,这是求道。

    他沉默了许久。

    院中的药香飘进雨中,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秋雨的清寒,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柴扉。

    “殿下请进。”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侧身让开道路,“雨大,别淋坏了。”

    杨侑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

    茅舍中,药香与茶香交织。

    杜如晦请杨侑在案前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又将炉火拨旺了些,好让他烘干被雨水打湿的衣袍。

    然后他退后两步,整肃衣袍,双膝跪地,朝杨侑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三顾茅庐,如晦再无推辞之理。”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晦愿以山野宾客、幕下客卿之身为殿下效劳。不领官印,不穿朝服,不参加朝会。长居杜陵别院奉养母亲,殿下若遇难处,遣一介老仆来传话便是。如晦随叫随到。”

    杨侑连忙起身,抢前两步,双手将他扶起。

    那双细瘦的手在扶住杜如晦时微微发颤,却用力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好不容易请来的先生便会改变主意。

    “得先生一人,胜过满朝文武。”他的声音也在发颤,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孤在长安,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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