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长安时,留守府中一片寂静。
卫文升坐在案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着一份手下抄来的简报,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代王亲赴杜陵,杜如晦愿以宾客身份辅佐,不领官职,不涉朝政。
他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心里反复掂量。
“杜如晦,”
“老夫数度礼聘,他闭门不见。代王三顾茅庐,他便松了口。这其中的意味,诸位怎么看?”
阴世师坐在下首,抱着双臂,眉头紧锁:“杜如晦连留守的面子都不给,却愿意做代王的私人宾客——这本身就是在表态。他选的是代王,不是留守府。”
骨仪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律令卷宗:“代王是大隋宗室嫡脉,聘请私人宾客,于法理上无任何逾矩之处。杜如晦不受官职、不涉朝政,只是与代王论道解惑——从规矩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规矩是没有毛病,”卫文升缓缓点头,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但正因挑不出毛病,才更让人不安。代王长大了。”
他顿了顿,将那份简报轻轻搁在案上,像是在放下一个他暂时还不想碰的烫手山芋:“静观其变吧。但杜如晦那边,派人留意便是,不必惊扰。他是代王的宾客,也是个人才——乱世之中,人才不易得。”
傍晚,长安驿馆。
秋日的暮色从窗棂间洒进来,将小厨房映得暖融融的。
灶台上的瓦罐咕嘟作响,白汽袅袅,满室都是粟米和羊肉的香气。
李琚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和一块萝卜较劲。
萝卜被他切得厚薄不一,大的像拇指,薄的像纸片,案板上狼藉一片。
长孙无垢站在一旁,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郎君,你那是劈柴的刀法。”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菜刀,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腕,温温热热的,“切萝卜要这样——先切片,再改丝。不能一刀剁下去。”
她示范了一下,刀起刀落,萝卜丝细而均匀,长短一致,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整齐的玉簪。
李琚伸手拈了一根萝卜丝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几日等江都的消息,等得心里发闷。做点菜反倒觉得踏实了。”
长孙无垢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秋夜的凉风和淡淡的桂花香气。
阴丽华穿着一身素色青衫长裙,乌木钗束发,手中提着一个竹编食盒,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她看见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瓦罐,案板上散落的萝卜丝,还有挽着袖子、手上沾满面粉的周国公,整个人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
“阴娘子来了。”长孙无垢最先反应过来,放下菜刀,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迎上去,“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正瞎忙活,让你见笑了。”
阴丽华回过神来,屈膝行了一礼:“做了几样点心,送来给娘子尝尝。我——我不知道国公也在。多有叨扰。”
“阴娘子来得正好。”李琚将手上的面粉拍掉,“既然赶上了,便留下一起用饭吧。今日这顿,无垢是主厨,我是帮工。”
阴丽华犹豫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将食盒交给长孙无垢,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扭捏,接过菜刀便开始切剩下的菜。
她的刀工比李琚好得太多,萝卜丝切得又快又匀,刀锋落在案板上的节奏轻快而稳定,像是习武之人用刀的习惯——快、准、稳。
李琚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阴娘子会做菜?”
“家父治军严苛,府中仆役不多。”阴丽华头也不抬,手上不停,“他常说,习武之人不能四体不勤。刀能砍人,也能切菜。区别只在用心不用心。”
“这话说得好。”李琚赞了一声,“我在军中见过不少悍将,能以一当十,却连自己的衣带都系不齐整。阴将军教女有方。”
长孙无垢将瓦罐中的羊肉汤盛出,摆好碗筷,看了两人一眼,眼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布菜,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三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就着昏黄的烛火,吃着一桌算不上精致却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瓦罐中的羊肉炖得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阴丽华带来的食盒里是几样关中点心——枣泥糕甜而不腻,桂花饼酥香松脆。
李琚夹了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绵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夸道:“嗯,这个好。甜而不腻,阴家府上的厨娘,手艺当真不错。”
阴丽华正接过长孙无垢递来的汤碗,听到夸奖,抿嘴一笑,下意识便回道:“不是厨娘做的,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长孙无垢将汤勺搁回瓦罐里,接口道:“是阴娘子自己做的。”
她含笑看了阴丽华一眼,“方才她提食盒进来时我便猜到了。厨娘做的点心,不会特意用竹盒装着,还系得这样仔细。”
阴丽华端着汤碗,一时有些局促。
她从不觉得下厨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此刻被长孙无垢点破,又被李琚那样看着,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低头喝汤,借着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这枣泥糕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枣泥研得细,发面发得透,蒸的时候也掐准了时辰——没有几年功夫做不出来。”长孙无垢将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声道,“快趁热喝,凉了膻。”
李琚原本又要去夹菜,恰好也伸出筷子,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无意间碰了一下。
阴丽华的手指微微一颤,迅速收回,连带着碗中的汤都晃了几晃。
她垂下眼帘,低头喝汤,耳根处浮起一抹极淡的红,在昏黄的烛火下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