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把剑往下带,收在身侧。
收剑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衣袖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声。很轻,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注意到了。
俞六也注意到了。
俞六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竹怀瑾手里拿回木剑,放回兵器架上。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竹怀瑾:“你明天不用来西院了。”
竹怀瑾愣了一下:“为啥子?”
“因为明天有人要见你。”
“哪个?”
“你见了就晓得了。”俞六没有多解释,“明天早上,挑完水之后,你去道场最深处的静室。就是竹林后面那间。有人在那里等你。”
竹怀瑾站在那里,想说点啥子,又觉得问不出更多了。他沉默了几息:“我记住了。”
俞六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了西院。脚步声在晨雾里渐渐远了。
竹怀瑾站在西院中央,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握剑的感觉。他把那个动作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才把木剑放回兵器架上,转身走出西院。
他回到杂物房,关上门,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板上,把刚才俞六教的那一剑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好几遍——起手,弧线,最高处的停留,收剑。每一个环节都拆开了,再重新合上。
右臂上的金纹亮了一下。不是发烫,是一种温和的认同——像是在说:你刚才那一剑走得对。
他摸了摸右臂,没有说话。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板上。
明天,静室。有人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心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他只是在想——那个人,会跟蒲泽先生留给他的那两封信有关吗?
他翻了个身,把右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他不知道的是——
当天夜里,道场最深处的静室里,一个老人正坐在灯下抄经。
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他抄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放在桌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俞六,你今天教他那一剑了?”
静室的角落里,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俞六。
他站在灯光的边缘:“教了。”
老人没有抬头:“他走得咋样?”
“比我预想的好。他只看了一遍,就把‘断势’的点抓住了。”
老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手,从桌案下面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信纸泛黄,没有封口。他用手轻轻按了一下信封:“明天他来了,你让他看完这封信再走。”
俞六看了一眼那封信:“是蒲泽的那封?”
“对。”
俞六没有再问。他转身退回了阴影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老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信纸的边角已经卷了,墨迹也有些淡了。但他没有放下,看了很久,才把信重新放回桌面上,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对着一个不在场的人,做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动作不快。
比俞六慢了很多,弧线也不够流畅。但他在最高处停住的时候,感觉自己右臂上的金纹跳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一种提醒——像是在说:
就是这里。
竹怀瑾从静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静室外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封蒲泽留给他的信。信纸在夜风里微微抖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跟那枚白子和木剑放在一起。
静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弯细边,光线很淡。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竹叶被露水打湿后的清苦味。
他把蒲泽那封信里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纵目墟没了,但纵目血脉不能断。”
“神性本源不是给你用的,是让你守的。”
“守瞳人这个身份,不是荣耀,是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他走下台阶,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回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停下来。
前方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靠在路边一棵竹子上,像是在等人。
竹怀瑾的手按上了剑柄:“哪个?”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就那样靠在竹子上,像是在打量竹怀瑾。
竹怀瑾又问了一遍:“你是哪个?为啥子挡路?”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很久没用过了:“你是竹怀瑾?”
“是。”
“那就没找错。”那人从竹子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有点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上缠着几圈旧布条,刀柄被磨得发亮。
“我叫老柴。道场后厨的。”那人说,“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哪个?”
“不晓得那个的名字。他让我告诉你——明天别去后山。”
竹怀瑾盯着他:“为啥子?”
“不晓得。他就是让我带这句话。”老柴说完,转身就要走。
竹怀瑾往前追了一步:“等一下!你说的那个,长啥子样?穿啥子衣服?多大年纪?”
老柴停下来,想了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灰袍子,看不清楚脸。他给我一块碎银子,让我带这句话给你。我带到了,其他的我不晓得。”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沿着小路快步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竹怀瑾站在路中间,握着剑柄,没有说话。
灰袍子。
又是灰袍子。
野狼坡那个跟踪他的人,穿的就是灰色道袍。
道场里那个跟陈松说过话的人,也穿着灰色道袍。
现在又冒出一个穿灰袍的,让人带话说“明天别去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