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没有把这些事串起来,但这些事像是在自己往一块儿凑。
他回到杂物房,关上门,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板上,把啼鹃剑横在膝盖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在野狼坡外头出现过一次,说了句“失踪的矿工”。
然后他进了道场,跟陈松说过话。现在又让人带话,让他明天别去后山。
三个线索,一个方向,有人在盯着他。
但也不是要害他。
要害他的人不会专门让人带话提醒他别去某个地方。
那这个人到底想干啥子?
他没有得出答案。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挑水。二十二担,一口不少。
挑完之后,他没有去西院。
他去了饭堂,端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旁边的杂役弟子在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没子?后山那边今天封路了。”
“封路了?为啥子?”
“不晓得。早上戒律堂的人去那边贴了条子,说不准任何人进入后山那片废弃的矿洞区。”
竹怀瑾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中。
后山。
废弃矿洞。
封路。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句提醒,“明天别去后山。”
那个灰袍人不是道场的人。
他一定是晓得今天要出啥子事,才赶在出事之前让人带话。
他放下馒头,站起来,朝饭堂外面走去。
他没有去后山。
他去了戒律堂。
戒律堂门口站着一个执勤的正式弟子。
他拦住竹怀瑾:“杂役不能进戒律堂。”
竹怀瑾站在门口:“我找陈长老,有急事。”
“陈长老不在。”
“他去了哪里?”
“不晓得。他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竹怀瑾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出戒律堂的院子,绕过那棵老槐树,停下脚步。
老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俞六。
他靠着树干,手里端着一碗茶,像是在等人。
他看见竹怀瑾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
“后山的事,你晓得了?”
竹怀瑾点了点头:“听说封路了。”
“不是封路这么简单。”俞六喝了一口茶,“今天早上,有人在废弃矿洞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竹怀瑾的呼吸停了一下:“哪个?”
“不晓得名字。但那个人身上穿的,是影卫的制服。”俞六放下茶碗,“有人在道场的地盘上,杀了一个影卫。”
竹怀瑾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那些线头忽然开始往一起收。
野狼坡外的灰袍人。
带话说“明天别去后山”的神秘人。
今早矿洞里发现的影卫尸体。
那个灰袍人昨晚让人带话,不是因为别的,是他晓得今天会死一个人。
他不想让竹怀瑾卷进去。
俞六看着他的表情:“你晓得啥子?”
竹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昨晚有人带话给我,让我今天别去后山。”
俞六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带话的,你认得吗?”
“不认得,他说是别人托他带的。”
俞六没有再问。
他把茶碗收进袖子里:“这事你暂时别掺和。戒律堂会查。”
“我晓得。”竹怀瑾说,“但那个给我带话的人说,他穿的是灰袍子。”
俞六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他转身朝戒律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你这两天,不要单独出门。去哪都要找个人陪着你。”
他继续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竹怀瑾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俞六的背影消失。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桃枝。桃枝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他的右臂上的金纹亮了一下,不亮,是极细微的一跳,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什么。
竹怀瑾收回手。
他晓得这件事还没完。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道场里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戒律堂的人在搜查矿洞的时候,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铁牌。
那块铁牌上刻着一个字——“裴”。
裴。
上个月野狼坡外那个影卫身上搜出的符牌上,也刻着一个“裴”字。
竹怀瑾坐在杂物房里,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晓得那个灰袍人是谁,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道场里,有人在下一盘棋。
而自己,已经在棋盘上了。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当天夜里,戒律堂的人敲开了杂物房的门。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张纸条,就转身走了。
纸条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明天午时,后山矿洞入口。来,你就晓得一切。不来,你永远不会晓得蒲泽真正的死因。”
竹怀瑾握着那张纸条,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把纸条扔掉,也没有交给戒律堂,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关上门,坐回床板上,把啼鹃剑横在膝盖上。
他没有点灯。
他就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天亮。
他要去。
他不是不害怕。
但他晓得,有些答案,只有去了才能找到。
天还没亮透,竹怀瑾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坐起来,把衣领整好,把啼鹃剑背到背上。
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确认还在。
他把桃枝、白子、木剑、两封信,全部贴身放好。
然后他推开门,去后院挑水。
二十二担。一口不少。
今天他没有着急,每一担都走得很稳,井水倒进缸里,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着光,等他挑完最后一担,天已经大亮了。
他放下扁担,站在井边,把双手浸进冷水里泡了一会儿,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泡了水也不疼。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
饭堂已经开了,他去端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裴五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端碗,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坐下来看着他。
“你今天要去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