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铁铸的腰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铁牌上那个“鹤”字,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他把铁牌放回怀里:“明天他学完那一剑之后,你让他来见我。”
俞六没有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灰袍人站在槐树下,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低声说了一句:“蒲泽,你在那柄剑里留的东西,不止是剑气吧……”
他没有说完。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摆。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回答。
而竹怀瑾此刻正坐在饭堂里,端着碗稀饭,就着一碟咸菜,吃得正香。
他根本不晓得,明天等他学完那一剑之后,有人在等着他。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灰袍人回到住处之后,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
他把那块铁铸的腰牌放在桌面上,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用针尖在铁牌背面那个“鹤”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挑了一下。
那一笔的漆皮下面,露出一截极细的铜丝。
铜丝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沾过血。
灰袍人盯着那根铜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灯下。
他没有动它。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块铁牌,像是在等什么。
一根漏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铁牌中央,把那个“鹤”字照出一层异样的光泽。铁牌表面那个字落笔的锋芒,不是刻刀刻出来的,更像是被剑气削出来的
竹怀瑾在杂物房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烫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
他坐起来,把衣领整好,背上剑。推开门的时候,晨雾比昨天还重,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混着泥土被夜露浸透的气息。
他走到后院,拿起扁担,开始挑水。
第一担,倒进缸里。
第二担,倒进缸里。
挑到第五担的时候,他放下扁担,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雾气里有脚步声传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顿一顿的,不是练家子的步伐。
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是个老头。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腰上别着一根烟杆,铜烟嘴在雾气里发着暗沉的光。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边走边喝,看见竹怀瑾,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杂役?”
竹怀瑾放下扁担:“是。”
“姓竹?”
“是。”
老头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竹怀瑾愣住的话:
“你昨天在西院练剑,练到啥子时候?”
竹怀瑾心里紧了一下:“练到太阳落山。”
“俞七教你的?”
“俞六前辈也来了一趟。”
老头没有接话。
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空碗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揣进怀里:
“俞六那小子,轻易不出手。他愿意教你是你的福气。但你记住,学剑是学剑,惹事是惹事。别把剑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几步就消失在雾气里。
竹怀瑾站在井边,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不晓得那个老头是谁。
但他晓得一件事,他在西院练剑的事,道场里已经有不少人晓得了。
他把剩下的水挑完,放下扁担,朝西院走去。
俞六已经到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没有拿剑。
他看见竹怀瑾走进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练过?”
“练了。”
“练啥子了?”
“练你弹我那一下之后的感觉。放松肩膀,不僵手腕,把剑当成钉子。”
俞六点了点头:“练了几遍?”
“练到右臂抬不起来为止。”
俞六没有评价。
他走到兵器架前面,抽出一把木剑,握在手里。
那把木剑比一般的木剑要长一些,剑身更宽,剑刃处已经被磨得发光。
“我今天教你一剑。”俞六说,“这一剑叫‘平事’。”
竹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平事?”
“对。平事的平,事端的事。”俞六把木剑横在身前,“这一剑不是你主动去打人用的。是事情找上门的时候,你用来把事平掉的。”
他顿了顿:“你学的不是杀人的剑术。是平事的剑术。这两样东西看着差不多,用起来差很远。”
竹怀瑾把他的衣角在脑子里翻了几遍,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先走一遍给你看。”俞六说。
他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剑尖从右下往左上方走了一道弧线,然后在最高处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接着往下一带,收在身侧。
整个动作,不到两息。
但竹怀瑾看完了之后,后颈忽然凉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又合上了。
“你看出了啥子?”俞六问。
竹怀瑾沉默了一会儿:“那一剑,不是用来砍人的。”
“那是用来做啥子的?”
“是用来……断东西的。”
俞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断啥子?”
“断势。”竹怀瑾说,“对方出招的时候,他的剑有自己的势。你那一剑,是在他势还没完全发出来的时候,从中间切进去,把他那个势头断了。”
西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俞六把木剑放下来,看着他:“你以前练过剑?”
“没有。一个月前,我连剑都没摸过。”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哪个教你的?”
竹怀瑾想了想:“没有人教。我就是看到你那一剑的时候,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俞六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木剑扔给竹怀瑾:“你来一遍。不用管对不对,照着我的样子走一遍就行。”
竹怀瑾接住木剑,握紧了。
他闭上眼睛,把俞六刚才那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右下向左上,弧线,最高处停留,往下带,收在身侧。
他睁开眼睛,动了。
动作不快。
比俞六慢了很多,弧线也不够流畅。但他在最高处停住的时候,感觉自己右臂上的金纹跳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一种提醒——像是在说: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