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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鹤鸣九天 第56章 灰袍人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铁铸的腰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铁牌上那个“鹤”字,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他把铁牌放回怀里:“明天他学完那一剑之后,你让他来见我。”

    俞六没有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灰袍人站在槐树下,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低声说了一句:“蒲泽,你在那柄剑里留的东西,不止是剑气吧……”

    他没有说完。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摆。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回答。

    而竹怀瑾此刻正坐在饭堂里,端着碗稀饭,就着一碟咸菜,吃得正香。

    他根本不晓得,明天等他学完那一剑之后,有人在等着他。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灰袍人回到住处之后,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

    他把那块铁铸的腰牌放在桌面上,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用针尖在铁牌背面那个“鹤”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挑了一下。

    那一笔的漆皮下面,露出一截极细的铜丝。

    铜丝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沾过血。

    灰袍人盯着那根铜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灯下。

    他没有动它。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块铁牌,像是在等什么。

    一根漏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铁牌中央,把那个“鹤”字照出一层异样的光泽。铁牌表面那个字落笔的锋芒,不是刻刀刻出来的,更像是被剑气削出来的

    竹怀瑾在杂物房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烫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

    他坐起来,把衣领整好,背上剑。推开门的时候,晨雾比昨天还重,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混着泥土被夜露浸透的气息。

    他走到后院,拿起扁担,开始挑水。

    第一担,倒进缸里。

    第二担,倒进缸里。

    挑到第五担的时候,他放下扁担,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雾气里有脚步声传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顿一顿的,不是练家子的步伐。

    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是个老头。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腰上别着一根烟杆,铜烟嘴在雾气里发着暗沉的光。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边走边喝,看见竹怀瑾,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杂役?”

    竹怀瑾放下扁担:“是。”

    “姓竹?”

    “是。”

    老头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竹怀瑾愣住的话:

    “你昨天在西院练剑,练到啥子时候?”

    竹怀瑾心里紧了一下:“练到太阳落山。”

    “俞七教你的?”

    “俞六前辈也来了一趟。”

    老头没有接话。

    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空碗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揣进怀里:

    “俞六那小子,轻易不出手。他愿意教你是你的福气。但你记住,学剑是学剑,惹事是惹事。别把剑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几步就消失在雾气里。

    竹怀瑾站在井边,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不晓得那个老头是谁。

    但他晓得一件事,他在西院练剑的事,道场里已经有不少人晓得了。

    他把剩下的水挑完,放下扁担,朝西院走去。

    俞六已经到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没有拿剑。

    他看见竹怀瑾走进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练过?”

    “练了。”

    “练啥子了?”

    “练你弹我那一下之后的感觉。放松肩膀,不僵手腕,把剑当成钉子。”

    俞六点了点头:“练了几遍?”

    “练到右臂抬不起来为止。”

    俞六没有评价。

    他走到兵器架前面,抽出一把木剑,握在手里。

    那把木剑比一般的木剑要长一些,剑身更宽,剑刃处已经被磨得发光。

    “我今天教你一剑。”俞六说,“这一剑叫‘平事’。”

    竹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平事?”

    “对。平事的平,事端的事。”俞六把木剑横在身前,“这一剑不是你主动去打人用的。是事情找上门的时候,你用来把事平掉的。”

    他顿了顿:“你学的不是杀人的剑术。是平事的剑术。这两样东西看着差不多,用起来差很远。”

    竹怀瑾把他的衣角在脑子里翻了几遍,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先走一遍给你看。”俞六说。

    他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剑尖从右下往左上方走了一道弧线,然后在最高处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接着往下一带,收在身侧。

    整个动作,不到两息。

    但竹怀瑾看完了之后,后颈忽然凉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又合上了。

    “你看出了啥子?”俞六问。

    竹怀瑾沉默了一会儿:“那一剑,不是用来砍人的。”

    “那是用来做啥子的?”

    “是用来……断东西的。”

    俞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断啥子?”

    “断势。”竹怀瑾说,“对方出招的时候,他的剑有自己的势。你那一剑,是在他势还没完全发出来的时候,从中间切进去,把他那个势头断了。”

    西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俞六把木剑放下来,看着他:“你以前练过剑?”

    “没有。一个月前,我连剑都没摸过。”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哪个教你的?”

    竹怀瑾想了想:“没有人教。我就是看到你那一剑的时候,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俞六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木剑扔给竹怀瑾:“你来一遍。不用管对不对,照着我的样子走一遍就行。”

    竹怀瑾接住木剑,握紧了。

    他闭上眼睛,把俞六刚才那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右下向左上,弧线,最高处停留,往下带,收在身侧。

    他睁开眼睛,动了。

    动作不快。

    比俞六慢了很多,弧线也不够流畅。但他在最高处停住的时候,感觉自己右臂上的金纹跳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一种提醒——像是在说:

    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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