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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鹤鸣九天 第55章 俞六也要教

    天还没亮透,竹怀瑾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右臂上的金纹把他烫醒的。

    他坐起来,撩起袖子看了一眼——金纹亮着,但亮度跟平时不太一样。

    像一个人在提醒他:今天有事要发生。

    他没有多想,把衣领整好,背上剑,推开门。

    晨雾很重。

    道场的屋顶和树梢都裹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三步之外看不清楚人。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混着泥土被夜露浸透的气息。

    他走到后院,拿起扁担,开始挑水。

    第一担,倒进缸里。

    第二担,倒进缸里。

    第三担挑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井边的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松。不是裴五。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

    那人站在井边,手里端着一碗水,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面。

    像是井水有什么好看的,看得那么出神。

    竹怀瑾放下扁担,握着扁担的手没有松开:“你是哪个?”

    那人没有抬头,继续看着碗里的水:“你叫竹怀瑾?”

    “是。”

    “我听俞七说,你昨天在西院练剑,练到第十七剑的时候,手才放松下来。”

    竹怀瑾愣了一下:“你认得俞七教习?”

    “认得。”那人说,“他是我师弟。”

    他终于抬起头来。一张普通的脸,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不大,但里面像是有东西。不是光,是一种重量。

    “我叫俞六。”那人说,“俞七的师兄。也是鹤云道场上一任的剑术教习。”

    他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把空碗揣进怀里,然后看着竹怀瑾:“你把剑拔出来,让我看一眼。”

    竹怀瑾没有动:“为啥子要看?”

    “因为俞七说你第十七剑就找到了手感。我想看看,他是吹牛,还是真的。”

    竹怀瑾沉默了几息,放下扁担,把背上的啼鹃剑解下来,握在手里。

    他没有急着拔剑。他先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放松下来,想起俞七说的“拔钉子”的感觉。

    然后他拔剑了。

    剑身从鞘里滑出来,在晨雾里泛着一层暗哑的银光。

    竹怀瑾没有出剑。

    他就那样站着,握着剑,等俞六说话。

    俞六看了他好几息,然后开口:“你这一剑,准备刺哪个位置?”

    竹怀瑾愣了一下:“我没打算刺。”

    “那你拔剑做啥子?”

    “你不是说让我拔出来让你看一眼吗?”

    俞六没有接话。

    他走过来,在离竹怀瑾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啼鹃剑的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竹怀瑾感觉那股震动从剑身传到剑柄,从剑柄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整条右臂被那股震动带着微微发麻。

    但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他握住了。

    俞六收回手指:“你晓得我刚才弹那一下,是在试啥子不?”

    “试我握得紧不紧。”

    “对。”俞六说,“你握住了。昨天的话,你没白听。”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早上,你来西院。我教你一剑。”

    竹怀瑾站在原地:“一剑?”

    “一剑就够了。等你学完这一剑,你就晓得你手里的剑,到底是用来砍人的,还是用来做啥子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像一个梦一样。

    竹怀瑾站在井边,握着啼鹃剑,呆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中,重新拿起扁担,把剩下的水挑完了。

    那一天过得很快。

    挑完水之后,他去饭堂吃了早饭,然后回到杂物房,把昨天抄好的十三遍规训交到了戒律堂。

    陈长老没有多说什么,收了纸,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他没有回杂物房。

    他去了西院。

    俞七不在。

    西院空荡荡的,只有兵器架上的木剑在风里微微晃动。

    竹怀瑾自己练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练招式。

    他在练俞七说的那个感觉——放松肩膀,不僵手腕,把剑当成一根钉子。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拔剑,刺出,收剑。拔剑,刺出,收剑。

    练到后来,右臂酸得抬不起来了。

    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布条洇红了。

    他坐下来,重新包扎了一下,喝了口水,然后又站起来,继续练。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收剑回鞘。

    右臂上的金纹亮了一下。

    不是烫,是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是在说:可以了,今天够了。

    竹怀瑾靠在墙边坐下来,把啼鹃剑横在膝盖上。

    他看着剑身上那几道愈合过的裂纹,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一下剑身。

    凉的。

    但凉的底下,有一股极细微的温热,在往他掌心里渗。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又摸了一下。

    还是温的。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啥子两样。但他心里晓得——这把剑,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铁不一样了,是里面有东西在回应他。

    那种回应很轻,像是一个人刚睡醒,正在睁眼睛。

    他没有说话,把剑收回鞘中,背到背上。

    他站起来,朝饭堂走去。

    他不晓得的是——俞六走出后院之后,没有回住处。他绕到道场西侧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

    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灰袍。铁牌。

    俞六在灰袍人面前站定:“我看过了。”

    灰袍人说:“咋样?”

    “第十七剑确实有手了。我刚才弹了他一剑,他握住了,没有松。”

    灰袍人沉默了几息:“明天你教他那一剑?”。

    “教。”俞六说,“他既然能接住弹剑不松手,就够格学那一剑了。”

    灰袍人点了点头。

    俞六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啥子事?”

    “他那把剑,我刚才弹的时候,剑身里有一股气在回弹。不是他右臂里那道剑气,是剑本身的动静。”

    灰袍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确定?”

    “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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