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房赶制的册封朝服很快送来,几个太监抬着衣架鱼贯而入,将一件件衣裳展开挂好。
金银珠翠,九龙四凤冠暂且搁在一旁,石蝉衣的目光径直落在最当中那件深青色织翟纹的礼服上。
衣架是紫檀木的,底座雕着祥云纹,礼服展开足有丈余宽。
深青色的缎面上用不同材质的丝线绣着翟鸟,每只翟鸟昂首翘尾,羽翼层层叠叠,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泛出细碎的彩色光泽。
领口袖缘镶着朱红和缃色的锦边,下摆缀着一圈细密的珠串。风一吹便轻轻相撞,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是十二等翟衣,不合制吧。”
石蝉衣站在衣架前看了半晌,手抬起来又放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金线。
十二等翟衣,那是前朝皇后在受册,谒庙和朝会时穿的礼服。翟鸟数目,颜色深浅和镶边宽窄,样样都有严格规定。
“一件衣裳罢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既然允你保留汉家衣裳,你的朝服便按照你们汉人的规矩来。”
福临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转着一只玉扳指,头也不抬。
他说得浑然不在意,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既然要用石蝉衣对抗蒙古嫔妃,他肯定要做得荒唐些。
在一个,这身朝服也只是给汉官看的。
满汉朝服完全不同,清朝皇后朝服绣的是金龙纹,石青底色,领约,朝珠和彩帨样样有定式。
可石蝉衣穿的是汉式翟衣,在满人看来那不过是一件做工考究的汉人衣裳罢了,谁会在意一个汉妃穿的朝服到底是什么等级。
毕竟在满人眼里,只有满服才是最尊贵的。汉人的衣服再好,也不配跟他们相提并论。
“是啊,一件衣裳罢了。”
石蝉衣轻轻应了一声,指尖终于碰到翟衣上的金丝。汉人江山都没了,还讲什么尊卑等级。
“南书房的人选我还有些疑虑。石小鱼,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福临没留意石蝉衣的神色,将玉扳指往大拇指上一套,换了个话题。
如今他不想着直接取消议政王大臣会议了,打算绕个弯,一点一点地把权力从那些宗亲旧贵手里抠出来。
“这有什么好疑虑的,自然只能选汉臣,以及对你忠心耿耿的满臣。”
石蝉衣走到他身旁坐下,裙摆铺开,米白的缎面在深青翟衣旁边显得格外素净。
她偏头看福临,眉心微蹙。
“怎么,难不成是宗室里有人想往里塞眼线。”
“宗亲不可能全部撇开,还是要选一个合适的进来。”
福临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想要的是皇权独尊,而不是从前那种贵族共治的部落模式。
甚至可以说他是在完成皇太极没有做完的事情,只是他太急了,撞得太狠,引起了满蒙旧贵的警惕。
从前皇太极做得太好,宗亲王公们才更不愿让福临得逞。
他们好不容易趁着幼帝在位,重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哪里愿意再把权力交出去。
“左不过是跟你亲近的,最好跟科尔沁没有关系的。”
石蝉衣不信福临没有想好人选,整个宗室最合适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
“安郡王岳乐,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打算明年给他晋亲王之位,他会是我最好的帮手。”
福临吐出这个名字,像是琢磨了许久终于定了下来。
石蝉衣听到意料之内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爱新觉罗岳乐,饶余敏亲王阿巴泰第四子,论辈分是福临的堂兄。
他不像其他宗室那样守着满蒙旧俗死硬到底,反而对汉学颇有涉猎,在朝中也一向以干练著称,还身负军功。
历史上,福临在有子嗣的情况下都要传位给岳乐这个堂兄。可见在他心里,岳乐的分量有多重。
“宗室里唯独他态度鲜明地支持皇上,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你父亲稳重,我意欲派他出任江南织造,你的哥哥也会进南书房。”
福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
“让二哥跟着父亲南下吧,他比父亲聪明,会帮上忙的。”
石蝉衣最了解家中亲人的性子。
大哥石幾沉稳持重,适合在朝中稳扎稳打。
二哥石章心思活络,惯会察言观色,放出去办事比闷在京城强。
“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看来石章是个人物,我允了。”
福临笑了一下,随即又点了点案上的名册。
“你大哥石幾就留在南书房,我见过他,同样是个沉稳的性子。”
福临并不忌讳父子同朝,他只在意这些人能不能帮到自己。
只是他对江南那边来的汉官态度更复杂,担心他们暗中复明,所以一旦察觉不对就会出手打压。
北边的汉官境遇则不同,尤其是他自己扶持起来的这些,他给出的信任和恩宠更多,更实在。
“对了,过两日我派人接你母亲进宫探望,可以让她陪你住几日。”
福临忽然直起身。
石蝉衣抬起头,宫里的消息传出去,赵氏独自在府里怕是日夜悬心。
“好,多谢皇上。”
她声音软下来,唇边露出几丝真切的笑意。
“你如今是我的宠妃,我若是不对你偏宠些,怎么骗过外面那些虎狼。”
福临的眉毛往天上跑,瞧着颇为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