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红区终于稍微平稳下来。
林正南躺在留观床上，眼睛一直睁着。
沈小柠去测生命体征时，他没有看她。
她把血压计缠上他的右臂。
“别动。”
林正南低声问。
“你们不怕我吗？”
沈小柠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护士。”
林正南转过眼。
沈小柠看着血压计数字。
“你现在是病人。”
林正南很久没有说话。
等沈小柠收起血压计时，他突然很轻地说。
“他们都说是我。”
沈小柠没有评价案子。
她只说。
“案子有警察查。”
林正南眼神又空了下去。
“没人信我。”
沈小柠抿了抿唇。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只是帮他把被角拉好。
“今晚不要碰伤口。”
林正南没有回答。
沈小柠走回护士站，把情况告诉陆晨。
“他一直没睡，情绪很低。”
陆晨点头。
“加强巡视。”
沈小柠看着他。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陆晨看向留观床方向。
“还只是怀疑。”
沈小柠没有继续问。
她知道，陆晨的怀疑通常不会无缘无故。
……
第二天清晨，急诊科刚换班。
林正南留观床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陆医生！”
沈小柠第一时间跑过去。
林正南坐在床边，低着头，右手指甲正死死抠着左腕刚缝合的伤口边缘。
纱布已经被抠开一角，新鲜血迹渗了出来。
他像感觉不到疼。
指甲还在往线结附近压。
沈小柠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
林正南抬头，眼神麻木。
“让我烂掉就行。”
陆晨赶到时，孟燕已经按住他的手。
赵明也从旁边冲过来。
“他把伤口抠开了？”
沈小柠脸色有些白。
“还好发现得早。”
陆晨走到床边。
“松手。”
林正南盯着他。
“为什么不让我死？”
陆晨看着他。
“因为你现在在急诊科。”
林正南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急诊科管得真宽。”
陆晨没有接这句话。
他重新检查伤口。
线没有完全崩，但局部裂开，需要重新处理。
“清创换药。”
沈小柠立刻去准备。
林正南这次挣扎了一下。
不算强。
甚至弱得有些奇怪。
赵明按住他的肩膀，皱眉。
“你别乱动。”
林正南喘着气，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崩裂的情绪。
“反正我出去也是死。”
陆晨抬头。
“谁说的？”
林正南眼眶发红。
“他们都说。”
“新闻里说，邻居说，公司人说，网上也说。”
“省厅来的法医，邱德胜。”
“他说是我。”
赵明和沈小柠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邱德胜这个名字。
这几天新闻里反复提过。
省厅特邀法医专家。
据说经验丰富，在多起疑难命案中提供过关键鉴定。
在碧湖公园案里，邱德胜的鉴定报告几乎成了舆论认定林正南有罪的重要依据。
陆晨没有评价邱德胜。
他只是重新处理伤口。
“你想死，是因为觉得自己该死，还是因为没人信你？”
林正南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很轻。
却像直接刺进他最深处。
他看着陆晨，眼神从麻木变成震动，又从震动一点点裂开。
“没人信我……”
他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信我自己。”
陆晨坐在床边，没有站着俯视他。
“说案发那天。”
林正南嘴唇发抖。
“我说了很多遍，没人听。”
陆晨看着他。
“我现在听。”
林正南眼眶一下子红透。
他低着头，肩膀慢慢抖起来。
“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碧湖公园。”
“我不是去杀他，我是去找他问清楚。”
“他是我前同事，也是项目组的人。”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每一句话都要从血里拖出来。
“公司出事后，他们说我泄露数据，害项目黄了。”
“可我没有。”
“我想找他问，到底是谁把锅推给我。”
陆晨没有打断。
赵明站在旁边，原本还带着几分防备的表情，也慢慢变了。
林正南继续说道。
“我记得我到公园的时候很冷。”
“不是天气冷，是身体冷。”
“我头晕，眼前发黑，手一直抖。”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还以为是太紧张。”
陆晨眼神微动。
“然后呢？”
林正南吞咽了一下。
“后面……后面我记不太清。”
“我只记得他说了什么，但又像隔着水。”
“他好像很生气，也好像在骂我。”
“我想说话，可身体没力气。”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倒在地上。”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沈小柠立刻低声提醒。
“慢点呼吸。”
林正南眼泪掉下来。
“我手上都是血。”
“刀也在旁边。”
“我吓傻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陆晨，眼神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我真的不知道。”
留观区里安静得厉害。
没人说话。
陆晨沉默片刻。
“案发前几天，你有没有突然头晕，视线发黑？”
林正南愣住。
他像是没想到陆晨会问这个。
“有。”
陆晨继续问。
“手有没有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正南点头，声音发紧。
“有。”
“有时候拿杯子会掉。”
“我以为是太累，或者精神压力太大。”
陆晨问。
“有没有突然浑身无力，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后缓过来？”
林正南睁大眼睛。
“有。”
他看着陆晨，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陆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发作后记忆有没有断片？”
林正南眼神更震。
“有。”
他像是终于想起很多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有几次我坐在电脑前，明明刚打开文件，回过神就过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自己太累睡着了。”
陆晨又问。
“案发那天，你的手有没有明显使不上力？”
林正南嘴唇哆嗦。
“有。”
他突然抓住床单。
“我当时连手机都拿不稳。”
赵明看向陆晨，眼神已经变了。
沈小柠也意识到不对。
陆晨安静几秒，转头对赵明说。
“给他安排全面神经系统检查。”
赵明立刻点头。
“现在？”
陆晨说道。
“现在。”
林正南怔怔看着他。
“医生，我……我是不是有病？”
陆晨看着他。
“先查清楚。”
林正南眼泪不断往下掉。
他像是想问自己是不是没杀人，又像是不敢问。
陆晨没有给他空头希望。
“检查结果出来前，不下结论。”
林正南用力点头。
“好。”
这一个好字，终于不再像昨晚那样死气沉沉。
里面多了一点极微弱的求生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