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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2章 救世能臣还是窃国枭雄

    皇甫渊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前半句还在讲川蜀武官,后半句便扯到了天道气数与折寿祸事上。

    张思训站在夜风里,把师尊的话反复咀嚼了三遍,依旧摸不着头脑,只得躬身道:“弟子愚钝,未能领会师尊深意,还请师尊明示。”

    皇甫渊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看着张思训,吩咐道:“你无需明白太多。你只需记住,那叶无忌既然进了临安城,便如蛟龙入浅滩,这京城里的明枪暗箭少不了要往他身上招呼。

    你日后在朝中当差,若是撞见此人遇上了什么难处,在不违背司天监铁律、不折损你自身性命的前提下,只管顺手帮他一把。

    只是切记,行事需得顺其自然,万万不可做得太刻意。”

    张思训虽然满心不解,但师命难违,当即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皇甫渊摆了摆手:“夜深了,你明日一早还要去礼部与内侍省递交公文,这便下去歇着罢。”

    “弟子告退。”

    张思训又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下观星台的石阶,很快便消失在了后院的夜色之中。

    等到石阶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观星台上只剩下皇甫渊一人。

    老道士撑着膝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走到青铜浑天仪前,轻轻拨动了一下浑天仪上的四游仪与窥管,将窥管对准了正北方偏西的夜空。

    星象分野之学中,星空被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中天北极处的紫微垣,乃是天帝所居之宫,对应人间帝王与皇朝正统。

    其下的太微垣对应朝堂百官,天市垣对应天下黎庶与九州方域。

    自二十年前蒙古铁骑南下、端平入洛兵败之后,大宋所占的南斗、牛、女分野星宿便日渐黯淡,而北方草原对应的天狼、破军二星则赤芒大盛,步步紧逼紫微垣右枢。

    可就在半年前,皇甫渊夜观天象时,却发现西南方代表巴蜀之地的井、鬼、柳三宿之间,陡然亮起了一颗此前星图上从未记载过的异星。

    这颗异星光芒并非赤红,亦非惨白,而是一团极其幽暗却又厚重无比的玄黄光晕。

    短短数月间,这颗起于巴蜀的异星不仅将西南方原本压顶的贪狼凶煞之气冲得七零八落,更是一路东移,直入天市垣,如今更是悬在了紫微垣帝座的侧畔。

    最令皇甫渊心惊的是,随着这颗巴蜀异星的移入,原本围绕在紫微帝座四周、早已摇摇欲坠的几颗辅星,竟然被这股外来的星力牵引,生出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变数。

    而紫微垣内原本属于赵氏皇族的主星旁,却隐隐现出了雀占鸠巢、阴阳颠倒的奇诡格局。

    皇甫渊凑在窥管前看了良久,直到夜风吹得那豆桐油灯火剧烈摇晃起来,他才直起腰身,望着漫天繁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客星出西蜀,横贯入紫微。是延续国祚的救世良臣,还是搅乱乾坤的窃国枭雄,连这老天爷的星盘都给搅得一团乱麻。袁老祖宗留下的六十象推背图里,可不曾画过这一出啊……”

    夜风吹过六丈高台,将老道士宽大的灰布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很快便散在了临安城的夜色里。

    ……

    同一时刻,大内皇城,福宁殿。

    作为大宋天子的寝殿,福宁殿内四角皆点着手臂粗的龙涎香烛,将偌大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熏笼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混合着瑞脑香的气味,暖洋洋地烘着人。

    当今官家宋理宗赵昀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斜靠在御榻的迎枕上,手里虽然捧着一卷朱熹注解的《四书集注》,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殿门方向瞟上一眼,显然心思根本不在书卷之上。

    赵昀今年已年近六旬,早年他以宗室远支的身份,在权臣史弥远的扶持下矫诏夺了济王赵竑的皇位,登基之初尚有些励精图治的念头,重用理学名臣,联蒙灭金。

    奈何端平入洛一败涂地,引得蒙古大军连年南侵,赵昀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消磨殆尽。

    到了晚年,这位官家一面在朝堂上标榜程朱理学,自诩道统圣君;私底下却极度贪恋美色与长生之术,不仅在后宫宠信阎贵妃,更纵容董宋臣、卢允升等内侍在宫外搜罗临安名妓与绝色妇人,借着排演歌舞的名义送入宫中淫.乐。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殿门的小黄门掀开厚重的锦帘,低声禀道:“启禀官家,董押班与卢提举自都亭驿回宫复命,已在殿外候旨。”

    赵昀精神一振,顺手将手里的《四书集注》往御榻旁的小几上一扔,坐直身子道:“宣他们进来。”

    锦帘挑开,董宋臣与卢允升两人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快步走进殿内,在御榻下五步远的金砖地上双双跪倒,叩首道:“奴婢董宋臣、卢允升,叩见官家,吾皇万岁。”

    赵昀挥了挥手,连平身都没顾得上叫,便迫不及待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免礼。朕且问你们,都亭驿里那位女子,司天监的人可验看过了?到底是不是二十二年前林侍郎府上那位钦定的储妃?还有,她在蜀中山野呆了二十余年,如今生得什么模样?”

    这一连串问话,前两句问的是国运正事,最后一句才是赵昀心底最挠心挠肺的私欲。

    跪在地上的董宋臣听见官家头一句就问相貌,后背上刚刚干透的冷汗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在从都亭驿回宫的软轿上,董宋臣其实已经动过歪心思。

    他原本是受了阎贵妃的私下嘱托,绝不能让这林氏女进宫分宠;如今又亲眼目睹了薛永摸一下手腕就暴毙的惨状,深知这林氏女是个碰不得的剧毒煞星。

    按理说,他此刻只要顺水推舟,向官家禀报说林氏女虽然身份属实,但因中毒二十年,早已满脸毒斑、形销骨立、丑陋不堪,以官家好色的性子,定然会倒尽胃口,当场下旨将这女人打发去尼姑庵了事。

    可董宋臣在宫里伺候了赵昀三十年,把这位主子的多疑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今夜去都亭驿的,除了他和卢允升之外,还有皇城司提点冯肃、司天监少监张思训、太医局医官陈文中。

    这几人全都隔着屏风或是在床前亲眼见过了苏晚棠的真容。

    再者,那林氏女命宫中带着司天监认定的紫白瑞气,日后不管是册封名分还是送去皇家道观祈福,官家总有隔着帘子召见的一天。

    倘若他今晚敢把一个绝色尤物说成丑八怪,日后只要冯肃或陈文中在官家面前漏了一句嘴,又或者官家亲眼见着了真人,那他董宋臣就是欺君罔上、蒙蔽圣听的死罪。

    阎贵妃的赏赐固然诱人,但跟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比起来,孰轻孰重,董宋臣心里的算盘拨得比谁都清楚。

    念及此处,董宋臣不敢有半字隐瞒,叩首答道:“回官家,司天监少监张思训已对照秘档仔细查验过骨相,那女子眉尾隐痣、耳轮三折,确是昔年林侍郎府上的千金无疑,且其命宫天庭之间,确有一团紫白瑞气凝而不散。至于那位林氏贵人的容貌……”

    董宋臣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如实禀道:“奴婢在宫中当差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绝色之妇。

    那林氏贵人虽已年近三旬,但肌肤白得晃眼,连半点毒斑瑕疵也无,一张鹅蛋脸温润美艳,眉目含情。

    最难得的是她身段极是丰腴成熟,腰肢纤细,一举一动皆带着妇人风韵,便是与宫中的贵妃娘娘相比,也是平分秋色,甚至在那股温婉娇媚的气韵上,还要更胜一筹。”

    御榻上的赵昀听着董宋臣这番描述,脑子里已经顺着“白得晃眼”“丰腴成熟”“饱满圆润”这些词儿,勾勒出了一具躺在纱帐里的白腻熟妇身躯。

    赵昀早年宠幸贾贵妃,后来贾氏薨逝,如今宠幸的阎贵妃虽然生得明艳张扬,但性子泼辣骄横,且在宫里呆久了,赵昀早已有些审美疲劳。

    如今听说这位早年钦定给他的东宫储妃不仅大难不死、身负祥瑞,更在蜀中长成了一个肌肤白皙晃眼、身段丰腴饱满的绝色美妇,赵昀只觉得小腹下窜起一股燥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赵昀一把拍在御榻的扶手上,眉开眼笑地说道:“好!好一个紫白瑞气,好一个林氏佳人!当年司天监便说此女能旺大宋国运。如今她在外受苦二十二年,非但容颜未损,反而出落得这般天姿国色,可见是上天垂怜朕躬,特意将这桩姻缘送还到朕的枕边!董宋臣,备下凤辇仪仗,将林氏迎入后宫,朕今晚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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