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都亭驿,夜风迎面吹来,张思训这才放下掩住口鼻的双层丝帕,长长吐了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驿门,想到薛永顷刻毙命的惨状,心中仍有余悸。
董宋臣已俯身钻进软轿,陈文中则提着药箱,垂头站在一旁,脸上兀自没有血色。
张思训向二人拱手作别,待软轿起行,便撩起袍角,沿御街西侧往吴山方向赶去。
南渡之后,朝廷在凤凰山东麓营建宫城,司天监衙署便设在皇城北面、吴山至德观近旁。
此处地势较高,屋宇疏落,夜间登台,四方星斗尽收眼底,最便观测天象。
天文历数,向来为朝廷所重。
民间不得私藏禁书、妄言星变,司天监中所录祥瑞灾异,更非寻常官吏所能过问。
张思训在监中供职多年,深知其中忌讳。
今夜驿中所见,原有许多疑处,他却不敢在董宋臣面前多言,只盼早些见到师父,问个明白。
一路疾行,约莫两刻钟,已到司天监门前。
值夜军士验过腰牌,开门放他进去。
此时已交三更,前衙值房大半熄了灯,唯有后院观星台上,还透出一点昏黄灯火。
张思训整了整衣冠,循石阶登台。
夜深风冷,越往上行,袍袖越被吹得猎猎作响。
台顶安着一座青铜浑天仪,重环交错,星宿度数密刻其上。
一盏桐油灯置在石龛中,灯焰虽小,却不为夜风所侵。
浑天仪旁,一名白发老者盘膝坐在蒲团上,身穿灰布道袍,手中缓缓捻着一串紫檀算珠。
这老者复姓皇甫,单名一个渊字,正是司天监监正。
皇甫渊执掌司天监四十余年,历经宁宗、理宗两朝,素不与权贵往还。
除了奉诏入对,极少踏出衙署,朝中许多人只道他是个埋首历书的老学究。
张思训却知道,师父于易理相术之外,另有一身道家内功。
如今已过八旬,寒暑只着单衣,登此高台,连气也不喘一口。
至于这身功夫究竟到了何等地步,张思训随侍多年,也只知其深,不知其底。
走到浑天仪前三步,张思训跪下叩首,说道:“弟子奉师命,随董押班前往都亭驿,查验林氏贵人,如今事毕,特来复命。”
皇甫渊双目未睁,缓缓道:“起来说话。那林氏女的骨相,可与旧档相合?命宫间的瑞气,又如何了?”
张思训起身垂手道:“弟子借灯细看,她额上伏犀骨隐然直贯发际,眉尾有痣,耳轮三折,都与二十二年前所存的秘档相合。只是眉心至山根之间,笼着一层黑青之气,瞧来颇为凶险。”
说到这里,他略一迟疑,才又道:“太医局医候薛永不听劝阻,定要亲手切脉。谁知手指才搭上她腕间,不出三息,便面色黑紫,倒地而亡。弟子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毒。”
皇甫渊仍不言语。
张思训续道:“可她天庭、命宫之间,那一缕紫白之气却始终不散。弟子所学浅陋,实在不明白,毒已入体,何以还有这等气象。”
他说完,静候师父示下。
相法所言气色,最忌晦暗壅滞。
那女子毒气盘踞眉间,偏偏瑞气不灭,已是奇事;薛永一触即死,更是闻所未闻。
他料想师父听了,必会细问经过。
不料皇甫渊对薛永之死竟似全不在意,指间算珠一停,睁眼问道:“护送林氏女进京的灌县统辖叶无忌,你可见到了?”
张思训一怔,道:“见到了。弟子入内时,他便在房中,说是刚替林氏贵人运功抑住毒势。”
皇甫渊道:“你既见了他,可曾留心他的相貌气度?”
张思训心下讶异,却不敢怠慢,略作思索,答道:“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俊,待人也甚和气。董押班、卢提举在前,他言谈举止从容,既不逢迎,也无倨傲之态。”
“后来薛永出言相讥,他并未动怒。及至薛永毒发倒地,旁人无不失色,他却仍然神色如常。弟子当时便想,这年轻人若不是久历风浪,便是胸中另有倚仗。”
皇甫渊问道:“还有呢?”
张思训低头道:“弟子告退时,曾暗中看过他的气色。”
“看出了什么?”
“弟子惭愧,什么也没看明白。”
皇甫渊看了他一眼,道:“如何看不明白?细细说来。”
张思训道:“依师父所授,内功深厚之人,纵不运功,眉目间也往往有所显露。叶无忌既能替林氏女逼毒,内力自当非同小可,可弟子看他站在灯下,神光内敛,气息平和,竟与寻常书生无异。”
他顿了一顿,又道:“若只如此,或是他修为高过弟子太多,弟子辨识不出,倒也罢了。偏偏再凝神看时,他印堂间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气,似有若无,瞧不出清浊,也辨不得吉凶。”
“弟子依着平日所学,几次想分辨那气色的来路,竟无一处对得上。再看下去,反倒自己心神不宁,只好收回目光,不敢多瞧。”
台上静了片刻,只听得夜风掠过铜环,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张思训所习望气之术,原以阴阳五行为根本,再参以人的形貌神色,推求盛衰休咎。
遇上内家高手,虽未必尽能看破,多少总有迹象可循。
叶无忌却与旁人不同。
他以《阴阳轮转功》调和《九阴真经》《九阳真经》与《先天功》,三家内力渐归于一,早已不是单凭阴柔阳刚便能分辨。
张思训仍拿旧日所学去看,自是处处不合,越看越觉茫然。
皇甫渊听罢,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微微颔首,低声道:“阴阳相济,混元归一……果然是他。”
张思训听得清楚,心中更添疑惑。
师父久居临安,叶无忌却远在川蜀,两人本该素无往来。
听这话意,师父似乎早已知道这年轻人的底细,今夜派自己前去,也并不只是为了查验林氏女。
他忍了片刻,终究问道:“师尊早就知道此人?”
皇甫渊不答,垂眼望着手中算珠,神情似喜似忧。
张思训愈发不解。
他随侍二十余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登门求教,师父往往数语便将人打发,极少把谁放在心上。
便是当朝宰执,也不曾令他这般留意。
如今一个初入临安的年轻武官,竟让师父深夜守在台上,等自己回来复命,其中缘故,只怕远非武功高强四字所能解释。
他上前半步,躬身道:“弟子斗胆再问一句。叶无忌虽有替人护脉抑毒的本领,终究只是川蜀来的七品武官。师尊平日不问权贵,今日为何对他如此留心?”
皇甫渊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铜浑天仪的环圈,望向头顶浩瀚的夜空,缓缓说道:“天道无常,气数流转。你只知他是川蜀来的一个七品武官,却不知这满朝朱紫、百万雄兵压不住的狂澜,往往就系在一粒不起眼的石子身上。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些天机,不到揭开的那一日,说破了便是折寿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