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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身份确认

    张思训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丝帕折叠成双层,紧紧捂住口鼻,迈着小步走到屏风边缘。

    董宋臣与卢允升、陈文中三人也各自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张思训身后一尺处,探头往里张望。

    这一眼看去,饶是董宋臣在宫中见惯了三千佳丽,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他原先以为林氏在蜀中山野被毒脉折磨了二十年,定是个形销骨立、面目丑陋的老姑娘。

    谁知灯下的妇人不仅容貌绝美,身段更是丰腴白皙,那鼓鼓囊囊的胸口与纤细的腰身对比鲜明,比宫里的阎贵妃竟然不相上下。

    张思训却不敢多看贵人的身段,只将视线定在苏晚棠的眉心、鼻梁与双目之间。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灯火下的苏晚棠。

    叶无忌在一旁仔细端详着张思训的举动。

    只见张思训呼吸平缓,体内全无半点武林高手的真气波动,纯粹是在用一双肉眼观察。

    只是他看人的法子极为讲究,先从发际线的天庭看起,顺着眉骨一路往下,看印堂、山根、鼻准,最后又歪着头,借着宫灯斜照的光影,去瞧苏晚棠耳廓与脖颈交界处的肤色纹理。

    大宋司天监的望气术,源自唐代袁天罡、李淳风传下的《太清神鉴》与《望气秘要》。

    这套术数并非江湖算命先生的揣骨听声,而是结合了医家经络与道家紫白气运的观测之法。

    人身十二经脉皆上达于面,幼年立下的秘档,除记录左眉尾一粒极淡的朱砂小痣、耳轮三折骨度之外,最紧要的便是命宫与山根处的气色脉络。

    常人就算找个容貌相似的女子易容顶替,也断然改不了头骨的尺寸与面部经络透出的气色。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思训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细汗。

    他往后退回两步,对着拔步床躬身一揖,随后转过身,向董宋臣拱手道:“回董押班、卢提举,下官已经验看清楚了。”

    董宋臣忙问道:“如何?可是昔年林侍郎府上的千金?”

    张思训正色道:“回押班,千真万确,绝无半点差池。

    据司天监档案记载,贵人面具‘伏犀贯顶’之骨,左眉尾上方一分处有一粒隐痣,双耳内轮呈三折之相。

    方才下官借灯细看,贵人的骨相、隐痣与秘档所载分毫不差,确是林氏贵人无疑。”

    卢允升在旁追问道:“那贵人的命相气运呢?冯提点奏报中说贵人身怀阴绝毒脉,触之即死。

    这等恶疾缠身二十余年,当年司天监所断的福瑞之气,莫非还在么?”

    这一问正是董宋臣与官家最关心的症结所在。

    倘若张思训说毒气早已破了福瑞之相,那官家便再无顾忌,直接一道旨意将人打发到宫外道观安置便是;倘若福瑞尚存,事情才真正棘手。

    叶无忌也竖起耳朵听着,他倒要看看,这门他从未接触过的望气术,能不能瞧出苏晚棠体内毒脉的虚实。

    张思训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答道:“回卢提举,这正是下官觉得最为奇异之处。按理说,常人被奇毒侵蚀二十余载,印堂与山根必然呈现黑紫死气,命宫黯淡无光。

    可方才下官观贵人之面,其眉心深处雖有一缕极深的黑青毒气盘踞不去,但天庭与命宫之间,却仍有一团紫白相间的瑞气凝而不散。”

    董宋臣皱起眉头:“一面是奇毒,一面是瑞气,这岂非自相矛盾?”

    张思训摇头道:“并不矛盾。贵人生具异相,本命属极阴水德,故而能承载常人受不住的福泽。

    那股黑青毒气虽然凶险,却恰好与贵人的极阴命格纠缠在一处,历二十年而未曾伤及根本。

    更有甚者,下官瞧见贵人印堂处的黑气外围,隐隐有一层温润的赤黄气色护持,将那股即将溢出的死气牢牢锁在经脉深处,使得面色反而透出红润。想来正是方才叶统辖所说的内功护脉之效。”

    叶无忌听得暗暗称奇。

    他方才在床上与苏晚棠颠鸾倒凤,借着阴阳轮转功将混沌之气渡入苏晚棠体内,既替她拔除余毒,又留了一成毒性封在她的奇经八脉里用做防身。

    这张思训单凭肉眼望气,竟能看出苏晚棠眉心有黑青毒气,还能看出外围有温和的外力护持。

    这朝廷司天监传承数百年的术数,当真有几分门道,绝非江湖上那些摇铃算卦的骗子可比。

    叶无忌顺着张思训的话茬,拱手说道:“张少监好眼力。下官先前在房中,正是用本门纯阳内功替娘娘护住心脉,将翻涌的毒气逼回丹田。不想单凭面相气色,张少监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张思训谦逊道:“叶统辖过奖了。下官不过是依着祖师爷传下的《望气秘要》按图索骥罢了。

    贵人命宫中的紫白瑞气未散,足见当年老监正所断的祥瑞之言非虚;只是那股黑青毒气同样根深蒂固,盘踞在山根要害,一旦失去外力压制,随时都有反扑之虞。

    下官只懂望气,不通医理,至于这毒症究竟有多凶险,还得由太医局的陈医官来定夺。”

    说完这番话,张思训便向董宋臣拱了拱手,退回到屏风外侧的角落里。

    苏晚棠在拔步床上听见张思训证实了自己的身份,心里颇有些不开心,她多希望司天监的人看走眼,这样自己就不用进宫,就能和爱郎天天在一起了。

    然而可惜事与愿违,这个叫张思训的果真有点实力。

    叶无忌见张思训退下,便伸手将拔步床两侧的青纱帐重新放了下来,遮住苏晚棠丰腴白皙的身段与那张微带红晕的脸庞,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通气。

    董宋臣站在屏风外,听完张思训的回禀,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司天监既已当众认定了林氏女的身份与瑞气,那借着假冒之名或是祥瑞破灭将人直接打发走的法子,便彻底行不通了。

    眼下唯一的指望,就落在太医局医官陈文中身上。

    只要陈文中验出这阴绝毒脉确如冯肃奏报所言,乃是触之即死、无可救药的绝症,官家为了惜命,照样不敢将她迎进福宁殿侍寝。

    董宋臣转过身,目光落在提着药箱的陈文中身上,开口说道:“陈医官,张少监已经验过了骨相与气运,证实贵人身份无误。接下来,便该你替贵人诊脉验毒了。”

    陈文中闻言,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握着药箱提梁的手指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他方才在太医局已经仔细看过冯肃的奏报,知道这位贵人连飞鸟落在肩头都能在三息之内毒毙,蒙古国师金轮法王碰了她一下也落得右臂中毒的下场。

    方才张思训望气,好歹还能站在八尺之外用眼睛看,可他身为医官,要诊断内伤与毒脉,总不能也隔着八尺远凭空臆断。

    陈文中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向董宋臣躬身道:“回董押班,下官在出宫之前,已依着押班的吩咐,在药箱里备下了三尺长的冰蚕丝线,预备行那悬丝诊脉之法。只是下官有一言,须得先行禀明押班与叶统辖。”

    董宋臣问道:“何事?”

    陈文中看了一眼站在床前的叶无忌,说道:“悬丝诊脉之术,需将丝线一端系于贵人腕间寸关尺三部,下官在另一端捻线切脉。

    只是那丝线既系在贵人皮肤之上,不知是否也会染上毒性,顺着丝线传到下官指尖?再者,将丝线系上贵人手腕这一节,下官实在不敢近前动手,还得仰仗叶统辖代劳。”

    叶无忌站在纱帐旁,听陈文中提起悬丝诊脉,便开口应道:“陈医官考虑得极为周全。娘娘体内的阴绝毒脉,凡是沾染汗水与肌肤之物,皆会附着毒气。

    不过那毒气并非内家真气,不会顺着干爽的丝线凭空游走三尺之远。

    陈医官只需用帕子垫着手指捻线,诊完之后立刻将丝线弃去焚毁,便不会伤及自身。

    至于替娘娘系线之事,便由下官代劳,陈医官将丝线递过来便是。”

    陈文中听叶无忌说毒气不会顺着干丝线传过来,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蹲下身去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卷缠在竹轴上的白色丝线。

    董宋臣、卢允升、冯肃与张思训四人站在屏风外,全都屏息凝神地看着陈文中手里的那卷丝线,屋内的气氛随着诊脉的临近,又一次变得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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