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黄裳在经中的注解,这第四重功夫须先静而后动。
初练时,当寻一处静水,盘膝坐于水底,运气护住周身。
待真气渐能御水,入水而衣衫不湿,方可转入江河,借急流之力磨炼内息。
静水易守,流水难持。
人在急流之中,须使护身真气随水势而变,既不可一味硬抗,也不可稍有疏漏。
直到江水奔涌而来,仍不能沾湿衣衫,这一重功夫才算练成。
叶无忌先前奔波陆上,只得借浴桶、浅塘练习。
静水中的功夫虽已有了根基,后半段的法门却一直未曾试过。
此刻听着舷外水声,他心中忽然一动:“眼前便是长江,何必另寻地方?只是初次在流水中行功,须得量力而为。”
他将经中几处关窍细想一遍,待丹田中的真气平复,才起身走到床边。
苏晚棠尚未睡熟,听见脚步,睁眼问道:“怎么不打坐了?可是舱里太闷?”
叶无忌俯身替她掖好被角,说道:“小姨,我有一门功夫,要借流水练习。我想到船底试上一试,若是顺当,至多两个时辰便回来。”
苏晚棠一听,顿时睡意全消,坐起身拉住他的衣袖。
“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下江?水底的情形又瞧不见,万一遇上暗礁、漩涡,叫人到哪里寻你?”
她向窗外望了一眼,又道:“况且船一直往前走,你若落在后头,便是喊破了嗓子,船上也未必听得见。”
叶无忌原想宽慰她几句,听到这里,却也觉得她说得在理。
他握住她的手,说道:“你放心,我不往江心深处去,只在船底行功,再用丝绦系住腰身。若水势太急,或是内息不济,我便即刻上来。”
苏晚棠仍不松手:“人在水里,总要换气。你练起功来忘了时候,又当如何?”
“经中另有闭气的法门,我已练过,不至于一入水便手忙脚乱。不过闭气也有尽时,我自会留意,决不逞强。”
《九阴真经》上卷载有闭气秘诀,依法修习,能使气息深沉绵长,潜水时较常人多支撑许久。
只是运功御水,耗力又与平日不同,叶无忌虽有把握,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苏晚棠见他已有安排,这才慢慢松开手,低声道:“练功不差这一夜。若是不成,明日另寻个稳妥地方便是。”
叶无忌笑道:“娘娘放心,本大人自有计较。”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条结实的丝绦,走到后窗前,先将一端系在窗旁的铜环上,用力试了试,又将另一端牢牢束在腰间。
窗外月色淡薄,两岸山影沉沉。
大船顺流东下,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近舷处水声尤其急促。
叶无忌没有立时纵身,先伏在窗边看了片刻,记清舷侧几处可供攀援的地方,这才回头向苏晚棠点了点头。
他翻出窗外,攀住舷边,缓缓垂下身子,双足先入水中,随即松手没入江水。
冷水漫过头顶,耳边霎时只剩沉沉水响。
叶无忌依诀闭住呼吸,凝神守住丹田,伸手攀住船底木缘,借势潜了下去。
这船吃水不浅,底下横木相接。
叶无忌摸到龙骨旁一处牢靠的木隙,先以左手扣住,稳住身形,随后解下腰间丝绦,绕过横木,重新结牢。
有这道丝绦牵系,便不怕一时失手,落在船后。
他仍未急着行功,只贴着船底停了一会儿,辨明水势缓急。
大船虽是顺流而行,船底的水势却并不平顺。
每逢船身转侧,便有一股横流卷来,扯得衣袖飘荡。
叶无忌暗暗提气,待身子不再摇摆,才屈膝收足,借丝绦承住身子,缓缓松开左手。
最初双手一离船底,他便被水流带得向旁一偏,只得重新攀住横木。
叶无忌心道:“岸上想得容易,到了水中,果然又是一回事。若连身子都定不住,还谈什么行功?”
他并不着急,先以一手扶木,另一手垂在膝前,默运第四重心法。
丹田中一缕真气缓缓升起,循经行走,渐渐布于周身。
江水一冲,衣袍仍旧紧贴身上,护体真气才聚便散。
他依照往日在静水中练功的法子,一味催动内息,反觉胸口微闷,真气也有些滞涩。
叶无忌当即收敛内息,不再强求。
过了一阵,他忽然想起经中“静流极之法”几字,心下忖道:“水流有缓有急,我却只顾将真气向外逼出,岂不是与它争强?所谓静,未必是水静,先要自己心静才是。”
念头一定,他不再理会衣衫是否湿透,只守住丹田,让真气循着熟悉的经脉徐徐运行。
水势急处,略加护持;水势稍缓,便趁隙调息,不肯白耗半分气力。
如此行过数个周天,身子渐渐稳住,原本扶着横木的那只手,也终于能够放开。
丝绦仍不时牵动,提醒他江流片刻不息。
叶无忌双手轻合,敛去杂念,只觉水流每一次冲来,周身真气便随之微微一荡,随即又归于平稳。
先前须得刻意照应之处,此时渐能衔接如意。
那股阴柔内劲并未骤然增长,却比初入水时凝练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贴在胸前的衣襟稍稍松开,冷水不再紧压着肌肤。
心中刚一欢喜,肩头真气便露出破绽,一股江水趁隙灌了进来。
叶无忌暗叫一声惭愧,忙将心神收回。
习武之人每逢进境,最易生出求胜之念。
他明知此理,临到自己身上,仍难免有所动心。
此后便不再察看衣衫,只将经中法诀从头至尾默诵一遍,按部就班,缓缓行功。
江水往复冲荡,护身真气也随之聚散。
起初尚有顾此失彼之处,渐渐却能首尾相应,再无先前的窒碍。
又过了好一阵,湿透的道袍竟从肩背处缓缓鼓起。
衣中积水受真气所逼,一点点向外渗出,散入江流。
叶无忌对此恍若不觉,只觉内息流转之间,原本几处难以贯通的关窍,此时已能从容运使。
水势越急,越须沉住心气,稍有浮躁,护身真气便难周全。
到了丑时末,周身真气渐渐连成一片。
江流涌到身前,便沿着护体罡气向两旁分去,衣襟不再随波扯动,袖口也渐渐离开了手腕。
他身上的青布道袍在江底急流之中,竟然恢复了彻底干爽的状态,连发丝都随着内息的流转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