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一途,常以后天、先天分别高下。
后天又分三流、二流、一流,待任督二脉贯通,内息由后天返于先天,才算踏入了先天之境。
入得此境,尚有初期、中期、后期之别。
须得日积月累,使真气渐厚,经脉渐畅,直至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无不充盈,方可称为先天大圆满。
至于大圆满之上的宗师境界,江湖中虽多有传闻,真正能窥其门径的,却是少之又少。
叶无忌略一沉吟,说道:“指点二字,小弟万万不敢当。我如今也不过到了先天大圆满,距离宗师尚有一段路。老哥既然问起,小弟便说几句平日练功时的浅见,说得不对,还请莫笑。”
冯肃嘴角抽了了抽,这说的是人话吗?
江湖之中还有比你更年轻的先天高手吗?
但是他还是恭敬将酒碗放下,道:“我往日都是难寻指点之人,今日老弟只管说,哥哥求之不得!”
叶无忌道:“依我看来,先天四境虽有深浅,终究都在自身精气神上用功。真气不足,便勤加积蓄;经脉未畅,便徐徐疏通。可到了大圆满,若仍只知一味增添内力,只怕未必有用。”
冯肃听得入神,问道:“那又该从何处着手?”
叶无忌道:“本门心法讲究清静自然。人若处处强求,心中先存了滞碍,纵然内力深厚,也难再进一步。小弟猜想,要入宗师之境,或许须在心境上另有领悟,待内外相应,才有破关的指望。”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这些都是小弟揣摩所得,究竟是否如此,还须日后亲自印证。”
这番话既是答冯肃所问,也是将这些日子练功时的疑难,重新想了一遍。
前些日子在大理,他与蒙古国师金轮法王一场恶战,至今想来,仍不敢稍有轻忽。
那法王将龙象般若功练至第十层,已臻先天大圆满,一招一式之中,俱有极深厚的内力。
叶无忌虽仗着所学广博,临敌应变又快,终于胜了,却也知道,若单以内力相较,自己尚有不及。
自那以后,他于练功之事愈加用心。
只是宗师之境究竟如何,始终如隔云雾,偶有所悟,细想时却又难以说得分明。
冯肃默然片刻,叹道:“清静自然,说来只四个字,做起来却难。老哥在皇城司待了半辈子,今日想着差事,明日想着前程,便是闭目打坐,也有数不尽的杂念。难怪这些年总不得寸进。”
叶无忌道:“老哥也不必因此灰心。修为停滞,未必全是心境之故。行功有无偏差,平日是否操劳过甚,都须细察,不能单凭几句话便下定论。”
冯肃闻言一笑,道:“这话实在。老哥记下了。来,今夜且喝酒,再谈下去,这一桌菜都要凉了!”
几人又饮了一阵,舱外早已夜色深沉。
江风吹过窗隙,带来些许凉意,席间的笑语也渐渐少了。
冯肃与三名勾当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各自回房歇息。
叶无忌辞了众人,循着木梯回到二楼。
客舱里燃着一盏油灯。
苏晚棠已经洗漱过了,披着薄衫倚在床头,手中摊着一卷医书。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道:“这才散席?可喝多了没有?”
叶无忌掩好舱门,笑道:“只喝了几碗,不妨事。”
他在桌旁坐下,斟了半盏温茶。
略坐片刻,依着九阳心法调匀内息,胸腹间那点酒意便渐渐消了。
苏晚棠见他神色如常,便道:“夜深了,早些歇息。”
叶无忌道:“小姨,你先睡罢。我还想坐一会儿,将这几日的功夫理一理。”
苏晚棠将医书合起,道:“练功也要顾着时辰,莫又坐到天明。”
叶无忌应了一声,待她放下床帐,才将油灯拨暗,走到外侧软榻上,盘膝坐定。
他双目微合,先将呼吸调匀,再缓缓运起阴阳轮转功。
丹田中真气随念而动,所习三门内功各循其法,又彼此相济,周行之间,并无滞涩。
只是眼下运转无碍,并不等于三门功夫已然尽数融通。
每逢行至精微之处,仍须小心照应,不敢任意催逼。
他先从《先天功》想起。
这门功夫共有六层。
第一层为呼吸之间、天地交感;第二层为阴阳调和、真气绵延;第三层为神游八荒、感知无限;第四层为无为而胜、心境通明;第五层为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第六层则是先天功成、羽化登仙。
数月之前,他已练成第四层。
与人交手时,越能屏除杂念,便越能察觉对手劲力转折,往往于招式未发之际,先看出几分端倪。
这并非未卜先知,而是心神澄明之后,眼力、听觉皆较平日敏锐。
至于第五层,经中所言虽能背诵,真要依法修习,却总觉无从下手。
他静坐片刻,听见江水拍击船舷,间或夹着风过窗棂之声。
心神宁定之时,似乎稍有所会;可一动念,要将那点领悟抓住,便又失去了。
叶无忌暗想:“我方才还劝冯老哥不可强求,到了自己身上,却仍免不了急于求成。”
念及此处,便不再刻意追寻,只守住丹田,让真气自行流转。
依他所见,第五层所说的天人合一,多半与宗师境界有关。
至于末层那句羽化登仙,究竟只是形容功候之深,还是另有所指,如今更不敢妄下断语。
“眼下连第五层尚未摸到门径,何必远求?不如先将已经练到的功夫练得扎实。”
他收摄心神,转而默运《九阳真经》。
这部经书相传为斗酒僧读过《九阴真经》之后,参合儒释道三家义理所创,分作四卷,前后相承,各有要旨。
第一卷“氤氲紫气”,重在培元固本,疏通经脉;第二卷“大日初升”,使内息渐趋浑厚,运转不绝;第三卷“金刚不坏”,则将真气练至护持周身的地步。
练到第三卷深处,不但受击时能以内力相抗,于寻常毒物亦有抵御之能。
不过,刀剑毒药各有厉害,终究不可因此便存轻敌之心。
苏晚棠身具毒体,叶无忌与她朝夕相处,未受毒气所伤,所倚仗的,正是这九阳内功。
如今第三卷的功夫,他已练得纯熟,偏偏到了第四卷“九阳归一”的关头,始终未能再进一步。
依经中所载,欲竟全功,须使积蓄的真气贯通周身诸穴,一气相承,不容中断。
这一关最是凶险,真气若盛而失驭,便有伤及经脉、走火入魔之虞。
叶无忌试过几次,每当真气渐盛,周身便燥热难当。
他知道功候未足,随即收功,不曾贸然闯关。
“我虽有阴阳轮转功调和内息,但九阴、九阳两门功夫深浅不一,终究难以相济。若只凭九阳真气强行冲关,实在太险。还是先在九阴内功上多下些功夫,使阴阳相称,再作打算。”
主意既定,他便缓缓收住九阳真气,待气息平复,才依法运起《九阴真经》的内功。
《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共分五重,前后各有次第,不可躐等而进。
第一重贯通任督,运行小周天,以温养丹田为本;第二重须借极寒之地修习,使真气渐凝,直至落雪着身而不化;第三重则讲究“阳中求真阴”,反要在炎热之处运功,以所练真气抵御外热。
至于第四重,另有“以阴练真阴”的法门,经中称为“静流极之法”。
其中关窍,与前三重又有不同。
叶无忌在脑海中默默诵读第四重的口诀:“法如第三重,阴合阴为生。同为修罡气,静流极之法。以阴练真阴,九阴第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