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余阶见焦挺跌出门去,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轻咳一声,说道:“无忌,焦统制远来是客,不可失了礼数。”
叶无忌道:“大帅放心,末将手下自有分寸。焦统制歇上几日,也就无碍了。”
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焦挺仍坐在青石地上,左手托着右腕,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见叶无忌出来,不由得向后一缩,方才那股盛气,已不知去了哪里。
他一向以膂力自负,平日与人交手,少有吃亏的时候。适才却连叶无忌如何出招也未瞧清,便折腕受挫,跌出屋外。此刻胸前兀自气闷,哪里还敢逞强?
只是当着张宪的面,他终究不肯低头,咬牙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殴打上官!”
叶无忌停在阶前,说道:“焦统制,你带刀闯入大帅寝处,又先伸手拿人,这些事,张统领都瞧得明白。倘若要论军法,咱们不妨请大帅作主。”
焦挺一怔,余下的话顿时堵在喉间。
张宪这才还刀入鞘,冷冷说道:“焦统制若要告状,末将愿随你去,将方才的经过一一禀明。”
焦挺瞧了瞧他,又望一眼屋内,心知今日这场亏已是吃定了。若再争执,莫说讨不回颜面,连带刀擅闯、在主帅榻前动手的罪名,也未必遮掩得过去。
他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恨恨说道:“好,好!合州帅司的规矩,俺今日算是领教了!”
叶无忌侧身让开道路,并不答话。
焦挺走出两步,心中犹有不甘,回头道:“姓叶的,你也莫要得意。不是只有你一人奉旨入京!三日前,官家的口谕已到了成都,官家召咱们李留守面圣。不日李留守便要启程,到了御前,自有分晓!”
叶无忌目光一动,问道:“李留守也奉召入京?”
焦挺见他神色有异,只道这句话终于压住了他,冷笑道:“这等事,难道还能有假?你若不信,到了临安,自会见着!”
他嘴上说得强硬,脚下却不敢稍停,托着断腕,匆匆穿过垂花门而去。来时带的那盒老山参,仍搁在屋中桌上。
张宪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仗着李文德的势,便敢到这里撒野,今日总算叫他知道些厉害。”
叶无忌却没有笑,转身回到榻前,说道:“大帅,李文德奉召的事,帅司可曾接到文书?”
余阶缓缓摇头,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
“老夫不曾见过。”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庭外有军士过来收拾损坏的房门,张宪走到门口,挥手命他们暂且退下,自己守在廊前。
余阶沉吟片刻,说道:“朝廷召边将入京,原也不是稀奇事。只是李文德镇守成都,他这一走,城中军务由谁接掌,所属兵马由谁约束,总须知会帅司。诏旨到了三日,老夫竟连半点消息也未听见,这便有些不寻常了。”
叶无忌想起自己奉召之时,诏书先到余阶案前,随后才由帅司遣人送至灌县。如今李文德却径直接了诏旨,两相比较,确有不同。
他道:“也许知会帅司的公文尚在途中。焦挺有意卖弄,话中未必尽实,大帅且莫为此伤神。”
余阶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说得是,眼下还不能断言。不过,他今日来得太巧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那盒人参上,半晌不语。
叶无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焦挺入门时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此刻想来,送药是假,窥探余阶的病势才是真。
余阶道:“老夫卧病之事,对外只说偶感风寒,连各处将领的探问,也一概辞了。李文德偏在此时遣人来,来人又非要闯到榻前,看个究竟。嘿,他倒比旁人更关切老夫。”
叶无忌道:“大帅是说,有人将病情泄露给了他?”
“只怕不止如此。”余阶将手按在被上,低声道,“老夫这病,拖不得多久。他若只想探望,何必偏在奉召进京之前,派这样一个人来?”
叶无忌心下微沉,说道:“他是要探明大帅的虚实,好到临安另作计较。”
余阶点了点头。
“若老夫料得不错,朝中已有替他说话的人。如今召他入京,所议的恐怕不只是成都军务。”
叶无忌道:“四川帅印?”
余阶没有立即作答,过了片刻,才道:“老夫若死,朝廷另择主帅,本是应有之义。可这全蜀军民的性命,岂能交给一个只知逢迎钻营的人?”
他说得急了,胸中一阵气促,伏在枕上咳嗽起来。
叶无忌上前替他抚背,待他稍稍平复,才道:“诏旨的原文尚未见到,朝中究竟作何打算,也还不知。大帅须得保重,莫先乱了心神。”
余阶喘息稍定,苦笑道:“老夫在官场上待了这些年,有些事虽未见着凭据,却也不能不防。谢方叔、丁大全那些人,素来嫌老夫碍眼。李文德若肯向他们低头,自然比老夫讨人喜欢。”
他主政四川以来,曾几次上疏论及朝中弊政,又不许部将假借军需之名,搜括财货,馈送权贵。为此得罪的人,着实不少。
从前蒙古兵锋正盛,朝廷还须倚仗他守住蜀地,纵有人不满,也不便轻动。如今北兵暂退,他又病卧不起,那些被压下的心思,难保不会重新生出来。
叶无忌想到此处,也不禁默然。
若换帅只是朝中的进退荣辱,倒还罢了。
怕的是新帅一到,将余阶多年经营的守御之策尽数推翻,山城守军各失所依。真到那时,受苦的仍是蜀中百姓。
余阶望着帐顶,缓缓说道:“老夫这条命,原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各处城寨方才有了根基,军民好不容易能安顿下来,不能就这样毁了。”
叶无忌道:“大帅苦心,川中将士心里都有数。末将到了临安,倘有机会面陈,必将实情奏明。”
余阶转过头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要说,却不可只凭一腔意气。”
他的手枯瘦冰凉,握得却甚是用力。
“官家召李文德,究竟所为何事,眼下还难说。你有战功,又经老夫保举,李文德未必容得下你。此去临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固然要防,沿途也不可大意。”
叶无忌道:“大帅放心,末将不会轻易着了他的道。”
余阶道:“你的武功,老夫自然信得过。可有些手段,并不摆在刀剑上。你若只当他是江湖上的对头,反倒容易吃亏。”
叶无忌听他语重心长,当下收起轻敌之意,正色道:“末将记下了。他若安分,大家各走各的路;他若暗中加害,末将也不会任他摆布。”
说着向门外看了一眼,又道:“倒是帅司里泄露消息的人,须得早些查明。大帅身边的饮食汤药,尤其不可疏忽。”
张宪听到这里,进屋抱拳道:“末将即刻查问。这几日出入内院的人,逐一核实。大帅身边,也另择可靠的人轮值。”
余阶道:“查是要查,却不可声张,更不可无凭无据,弄得人人自危。”
张宪应道:“末将明白。”
余阶松开叶无忌的手,靠回枕上。方才一番话耗了不少精神,他脸上倦色愈重,眼神却仍清明。
“无忌,你的船还在渡口候着,去罢,不必再为老夫耽搁。”
叶无忌望着他,欲言又止。
余阶微微一笑:“老夫还撑得住。倒是你,到了临安,凡事多想一步。受些闲气不打紧,留得性命在,才好做事。还有,手里的兵不可轻弃,莫叫旁人几句好话,便哄了去。”
叶无忌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向榻前深深一揖。
“大帅保重贵体,末将告辞。”
余阶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叶无忌直起身来,再望了老人一眼,这才转身出屋。
午后日色映着院中的石阶,屋里那股浓重的药气,出了廊下仍隐约可闻。张宪默默相送,直到制置使司行辕门外,方才止步。
叶无忌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药气弥漫的帅司衙门,随后收敛心神,施展轻功顺着石阶一路下山,朝着江边的军民渡口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