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挺这番话,已是当面咒余阶早死。张宪再也忍耐不住,踏前一步,厉声喝道:“焦挺!大帅面前,岂容你这般放肆!”
焦挺斜睨着他,冷笑道:“大帅尚未发话,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我?张统领,你管好自己的差事便是。”
他口中说着,目光却转向了榻旁的叶无忌。
方才进屋,他一心只想察看余阶的病势,并未将这青袍少年放在眼里。此时见叶无忌安坐圆凳,手中还端着一碗茶,心下便有了几分不快。
再看他腰间所悬铜牌,刻的却是灌县统辖的名目。焦挺心念一转,已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便是灌县来的叶无忌?”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嘿嘿冷笑,“好大的架子!我在这里站着,你倒坐得安稳。起来!”
叶无忌抬眼看了看他,却未起身。
近来叶无忌在建昌关大败蒙古兵马,川中诸军多有传说,成都府的将领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李文德手下那班人,素来将川西兵马钱粮看作自家囊中之物,对余阶调来的将领处处提防。
叶无忌立此大功,他们非但不喜,反而担心余阶借此重用新人,分了自己的兵权。焦挺今日撞见了他,正好借题生事。
他若肯低头,便可折一折这少年的锐气;他若不肯,倒要瞧瞧病榻上的余阶,还有多少精神护着他。
叶无忌将茶碗轻轻一转,淡淡道:“这是大帅赐的座。焦统制若要坐,也该请大帅示下,何必冲着我发威?”
焦挺脸色一沉:“你一个小小统辖,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叶无忌道:“焦统制既知尊卑,进门之时,怎么不先解下腰刀?”
张宪听了这话,心中暗暗称快,眼睛却仍盯着焦挺按刀的右手。
焦挺给问得一窒,随即怒道:“我奉李留守之命,来给大帅送参,岂容你来盘问!莫以为在建昌关侥幸打了个胜仗,便可目中无人。论军职,我是你的上官,今日便教你些规矩!”
说着向前踏了一步,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
只听脚下喀的一响,一块青砖已被他踏出了裂纹。
焦挺在成都军中颇有勇名,倒也并非全凭李文德的声势。
他早年练过铁布衫,一身筋骨打熬得坚实异常,使的六十四路丧门劈山刀,更是从战阵中磨炼出来的狠辣刀法。
这路刀法不尚花巧,尽是迎头直劈、拦腰横斩的招数。寻常好手纵能接住他的刀招,也往往禁不起刀上传来的沉猛劲力。
川西军中传说,他曾在一场恶战中连斩十七名蒙古百夫长。传言虽未必尽实,张宪却知道,此人手底下确有真功夫。
此刻焦挺运起内劲,衣袖微微鼓动,双目直逼叶无忌,只待这少年露出惧色,便要出言羞辱。
哪知叶无忌仍旧安然坐着,连端茶的手也不曾颤动一下。
余阶靠着迎枕,冷眼看着焦挺,忽然道:“焦统制,你到老夫这里,是送参来了,还是逞威来了?”
焦挺虽横,听见这句话,心头仍不由得一凛,按着刀柄的手松了松。
叶无忌这才放下茶碗,说道:“大帅正在病中,我本不愿多说。只是焦统制一口一个规矩,倒叫人不明白了。帅司内堂,外将入见须得解刃,你不会不知道。佩刀直入寝室,已经失礼,如今又在大帅榻前威吓同僚,这也是李留守教你的规矩么?”
这几句话声音不高,却句句戳在焦挺的短处。
焦挺原想仗着官职压人,不料反被一个少年当面问住。若就此解刀认错,莫说叶无忌、张宪瞧他不起,便是传回成都,也要成为同僚的笑柄。
他脸上阵青阵红,强辩道:“我急着送药,一时忘了卸刀,回头自会向大帅请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李留守说嘴!”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离了刀柄,五指如钩,径向叶无忌右肩抓去。
焦挺终究不敢在余阶面前拔刀,却打定主意,要先将这少年拿住。只须逼他痛呼求饶,方才受的几句奚落,自可一并讨还。
这一招叫作“霸王卸甲”,原是军中擒拿的狠手。他五指练过铁砂功,若给扣住肩头,轻则臂膀脱臼,重则肩骨碎裂。
张宪喝道:“住手!”
刀才出鞘半尺,焦挺的手已到了叶无忌肩前。
叶无忌身子不动,右手食中二指并起,在他腕侧轻轻一搭。
焦挺见他竟敢以两根手指来接自己的擒拿手,心中怒意更盛,五指收紧,便要连他的手指一同拗断。
不料这一抓竟落了空。
叶无忌两指搭住他的手腕,顺着来势略略一引。焦挺只觉臂上一轻,满拟使出的力道竟不知落到了何处,身子反被自己的劲力带得向前一倾。
他心知不妙,忙沉腰坐马,要将右臂抽回。哪知叶无忌指上忽然送来一股内劲,循着手腕直透肘间,半边身子登时酸麻。
叶无忌兼修《九阴真经》《九阳真经》与先天功,所练混沌真气已能刚柔相济。
这一搭一引,用的正是《九阴真经》中借力卸力的法门,待焦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才送出一缕纯阳内劲。
焦挺空有一身蛮力,遇上这等功夫,竟连挣脱也不能。
只听喀的一声,他右腕已折。
焦挺痛得大叫,左掌急挥,想将叶无忌逼开。叶无忌却比他快了一步,两指顺势拂过他胸前,随即收手。
这一拂看似轻描淡写,焦挺却如受重击,胸口一闷,双脚再也拿不住桩。
张宪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急忙侧身让开。
紧接着砰的一声,焦挺已撞开房门,直跌到院中,仰面摔在青石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左手才撑住地面,胸前又是一阵气闷,只得重新坐倒,半晌说不出话来。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
张宪的刀尚未尽出,人却怔在门边,一时竟忘了还刀入鞘。
他在合州帅司当差多年,深知焦挺的横练功夫难缠。若换了自己与他交手,便是斗上百余招,也未必能分出胜负。
可叶无忌自始至终不曾离凳,只伸出两根手指,便折了他的手腕,将这名震川西的丧门神摔到了门外。
张宪看了看院中的焦挺,又看向榻旁。
叶无忌已将右手收回,茶碗仍好端端地放在身侧,连一滴茶水也未溅出。
这等神鬼莫测的修为,简直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