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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恶客临门

    叶无忌接过书信,郑重收入怀中,向榻上的余阶抱拳道:“大帅今日所言,末将都记下了。此去临安,纵有多少难处,也不敢忘了练兵制器、御侮保民这几件事。”

    余阶望着他,缓缓点头。

    “记得便好。兵权不可轻弃,可也不能事事逞强。到了临安,该忍的须忍,该争的,却一步也让不得。”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你我不过见了两面,老夫却像识得你多年一般。难得说几句知心话,你且倒碗茶喝。待到了天子脚下,可不能再由着性子行事了。”

    叶无忌应了一声,提壶斟茶。

    大宋素来重文轻武,边将手握兵马,最忌与朝臣私相交结。

    余阶明知其中利害,仍将这封信交给他,显然已将身后之事一并托付。

    老帅多年领兵,朝中自有几位相知的故人。

    早年随孟珙任事时结下的旧交,如今尚有人在枢密院与台谏任职;福王赵与芮,也与他颇有往来。

    福王虽不亲掌军政,却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

    他若肯说一句话,临安城里那些惯于欺压武臣的人,多少也须有所顾忌。

    这封信瞧来不过薄薄数页,叶无忌捧在手里,却觉分量甚重。

    他先将一碗茶送到余阶唇边,服侍老帅饮了两口,才端起自己的茶碗。

    两人正要说起合州水师的防务,门外忽然传来张宪的声音。

    “焦统制止步!大帅正在静养,不见外客。成都府若有公文,自有前厅机宜官收取,岂可擅闯内宅?”

    一个粗豪的嗓音随即响起。

    “张统领,俺奉李留守之命,专程从成都府赶来,替他老人家向大帅问安。这里还有两支百年老参,须得亲手呈上。你拦在门前,莫非连李留守的情面也不讲了?”

    张宪冷冷道:“大帅有令,静养期间,外客一概不见。焦统制既来探病,更该守些规矩。”

    那人嘿嘿一笑。

    “规矩?你不过一个亲卫统领,也敢教训起俺来了!俺倒要问问,哪的的规矩是将奉命探病的人拒之门外的?”

    接着甲叶铿然,门外脚步声响,似是那人已逼上前来。

    张宪虽受余阶倚重,官职却在来人之下。

    他守着内门不肯退让,又不能轻易向同袍拔刀,一时僵在了那里。

    余阶听了几句,脸上笑意渐敛,忽然偏过头去,低低咳嗽起来。

    叶无忌放下茶碗,掌心轻抵他的后背,缓缓送入一股真气。

    待老帅气息稍定,才低声道:“大帅不必动怒。末将出去,劝他到前厅等候便是。”

    余阶摇了摇头,按住他的手。

    “此人叫焦挺,是李文德麾下的悍将,使一套六十四路丧门劈山刀,川西军中称他作‘丧门神’。”

    他略歇片刻,眼中已有寒意。

    “老夫卧病之事,府中原只寥寥数人知晓。李文德远在成都,竟连老参都备好了,消息倒比旁人灵通得多。”

    叶无忌听出言外之意,向门口望了一眼。

    余阶却已扬声道:“张宪,请焦统制进来。”

    声音虽不甚响,门外两人却都听得清楚。

    争执之声立时止住。

    片刻之后,房门推开,一名黑脸虬髯的大汉跨进门来。

    此人身躯魁伟,披一领乌油甲,腰悬宽背大刀。

    进门后,他并不先行见礼,目光却在桌上药碗、案旁香炉之间转了一转,这才望向榻上的余阶。

    张宪跟在他身后,面沉如水,右手始终按着刀柄。

    叶无忌立在榻侧,见那大汉连兵刃也不曾解下,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军中自有上下之分,便是寻常将领相见,也不该如此无礼。

    何况余阶执掌四川军务,焦挺纵有成都府留守撑腰,也没有佩刀直入病室的道理。

    焦挺见余阶斜倚迎枕,面色憔悴,两鬓尽白,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喜色。

    他抱了抱拳,略欠一欠身,大声道:“末将成都府左翼军统制焦挺,奉李留守之命,前来给大帅请安!”

    余阶淡淡看着他,并不答话。

    焦挺却像毫未察觉,自顾自说道:“前几日成都传来消息,说大帅从青居城回来便病倒了。李留守闻讯,十分挂念,特命末将送来两支百年老山参,给大帅补养身子。”

    说着,将手里的红绸木盒往桌上一放。

    “当”的一声,茶碗被震得晃了两晃,几滴残茶溅在桌面。

    张宪眉头一竖,正欲开口,余阶已轻轻抬了抬手。

    叶无忌看得分明。

    焦挺口称探病,进门以来,却只顾察看老帅的脸色,连一句病势如何也不曾问过。

    那两支山参,与其说是慰问之物,倒不如说是他闯进这间屋子的由头。

    李文德想知道的,无非是余阶还撑得多久。

    老帅若能照旧理事,成都府便还得听命;倘若已病得不能起身,有些人只怕当夜就要另作打算。

    余阶多年统兵,见过的骄兵悍将不知多少,又岂会瞧不透这点心思?

    他靠着迎枕,慢慢说道:“李留守有心了。老夫不过受了些风寒,歇息几日便好,用不着这等贵重药材。”

    焦挺咧嘴一笑,正要接话,余阶又道:“眼下秋粮入库,川西各州的钱粮、军储,想必已料理妥当了?”

    “这……”

    焦挺没料到他忽然问起粮务,话头顿了一顿。

    余阶望着他,语气仍旧平淡。

    “李留守身担重任,凡事当以军务为先。老夫这里,尚有医官照料,不劳他分心。你回去替老夫道一声谢,再告诉他,川西的粮册早些送来,莫误了各军支用。”

    余阶虽然不曾疾言厉色,却不怒自威。

    张宪听到此处,按在刀柄上的手稍稍松了些。

    焦挺脸上的笑意却僵了一僵。

    他奉命而来,倘若只凭老帅几句话便退了出去,回到成都如何交差?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桌上那只尚未撤去的药碗上,忽然笑出了声。

    焦挺被余阶软中带硬地顶了一句,非但没有半点惶恐,反而咧开大嘴哈哈一笑:“大帅言重了!大帅乃是咱们全蜀军民的主心骨,大帅的身子骨,那比十万石秋粮可金贵多了!

    再者说了,屋里这么大一股苦药味,连院子外头都能闻见,大帅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也别硬撑着,成都府那边也好早做防备,免得蒙古鞑子打过来,咱们四川群龙无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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