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阶喘了两口粗气，脸庞上泛起潮红，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无忌：“老夫与蒙古铁骑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比谁都清楚蒙古人的可怕。
咱们大宋缺战马，步卒在野战中面对蒙古重骑兵的冲锋，十战九败！
老夫苦心孤诣修筑这十余座山城，说到底，也只是凭着巴蜀的悬崖峭壁当乌龟壳，被动挨打罢了！
老夫夜夜都在发愁，大宋靠着山城能守三年、五年，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只守不攻，久守必失，难道我大宋儿郎就只能一辈子缩头等死吗？”
这位老帅心底极其不甘，缩头挨打，可不是我华夏儿郎应有的风采。
然而以步对骑的天然劣势，加上南宋孱弱的国力，使得哪怕强如余阶，也只能在绝境中采取最保守的防御姿态，看不到半点反攻北伐的曙光。
“直到建昌关的战报送到老夫案头！”
余阶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看到绝境逢生时的狂喜，
“两万兀良哈台麾下的百战精骑啊！没有依托大型城池，仅仅是在峡谷野战之中，就被你麾下那几千步卒用新式轰天雷和连发火铳，炸得人仰马翻、片甲不留！
负责核验战果的军法官回来跟老夫说，那新式火药的威力比朝廷军器监造出来的震天雷强了何止五倍！
生铁外壳炸裂开来，百步之内连蒙古人的双层铁甲都能轻易洞穿！”
余阶仰起头，看着帐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角竟隐隐有些湿润。
“老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整一夜没合眼！
我大宋缺马，但咱们不缺铁，不缺硝石硫磺，更不缺能工巧匠！
你小子鼓捣出来的那些新式火器和百炼精钢，那是给咱们大宋步卒装上了钢牙利爪！
老夫原本以为，这天下大势已定，我大宋迟早要亡在蒙古铁骑的马蹄之下。
是你小子，让老夫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夜中，看到了一线能彻底扭转乾坤的微光啊！”
叶无忌看着榻上老泪纵横的余阶，心头也不由得大受震动。
他当初在灌县改良颗粒火药、研发燧发火铳与开花弹，初衷只是为了在乱世中给自己打造一支保命的强军。
却没想到，这些超越时代的军工技术在余阶这位战略大家眼中，竟成了支撑起整个风雨飘摇的华夏江山的希望火种。
“大帅谬赞了。”
叶无忌反手扶住余阶枯瘦的手臂，沉声道，“那些火器与炼钢之法，如今在灌县已初具规模，匠人皆是末将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忠。大帅若是需要，末将这便传信回灌县，让作坊全力赶制，优先供给合州与钓鱼城守军。”
“不！千万不可声张！”
余阶神色一肃，立刻压低声音喝止道，“老夫都要入土的人了，这合州帅司上下眼线众多，李文德和朝中那些奸佞盯着老夫的帅位眼珠子都红了。
你若是此刻把火器工坊交出来，不出半个月，那些只知内斗贪墨的蠢货就会把你的工坊拆得半点不剩，甚至拿去向权贵献媚！
那些匠人和图纸，你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谁也别给！”
余阶缓了口气，指了指旁边屏风上挂着的一幅大宋山川堪舆图，对叶无忌说道：“况且，如今老天爷似乎也在帮咱们大宋。
无忌，你看看这幅地图，几个月前，郭靖郭大侠与黄帮主在襄阳城头殉国，襄阳城破，咱们大宋的荆襄门户彻底洞开。
那个时候，临安城里的达官显贵们都已经开始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往海上逃命了。
在所有人看来，蒙哥与忽必烈定然会趁势挥师南下，顺着汉水直取荆州。”
说到这里，余阶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古怪：“可是结果呢？蒙古人在占领襄阳之后，非但没有趁胜追击，反而在短短半个月内，将集结在河南、陕西以及汉水流域的数十万蒙古主力大军，撤了个干干净净，全部调头往北退回了漠北草原！
连原本在大理准备寇边的兀良哈台部，也在建昌关大败之后，立刻收缩兵力停止了进攻。
这桩事情极其怪异，教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几个月前的襄阳保卫战，惨烈至极。
当时蒙古十万铁骑围城数月，襄阳城内粮尽援绝，郭靖率领全城军民死战到底，最终力竭战死，叶无忌也是在城破的最后关头，拼死护着黄蓉与三千残兵杀出重围，一路退入川蜀。
按照兵家常理，攻破襄阳这等天下雄关，付出了数万蒙古勇士的性命，蒙古铁骑必定会乘胜席卷江南。
可偏偏就在大宋最绝望的时候，蒙古大军却莫名其妙地全线北撤，连到手的襄阳城都扔下不管了。
叶无忌眉头大皱，看着余阶问道：“大帅麾下的军情探子，莫非也没查出蒙古人退兵的缘由？”
余阶摇了摇头，苦笑道：“蒙古人对这次退兵的消息封锁得极严，所有往北去的商队和细作全都被拦在了黄河以北。
老夫派出去的十几拨探子折损了大半，前几日才有一名乔装成色目皮毛商人的老探子从河西走廊逃了回来。
据那探子打探到的零星消息，说是蒙古大草原以西、极其遥远的地方，突然发生了一件天塌地陷般的紧急大事！
这件事情非常严重，连蒙哥和忽必烈都坐不住，迫使他们不得不放弃灭宋计划，火速抽调所有精锐主力赶回草原深处。
至于大草原西边到底出了什么乱子，那探子也查不清楚了。”
大宋朝廷的情报网本就残破不全，能够查探到河西走廊一带的动静，已经是极限。
“不管草原西边出了什么事，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总算是给咱们大宋硬生生留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余阶长舒了一口气，“如今蒙古主力北撤，前几日朝廷已经正式下旨，命京湖制置使李庭芝，协同殿前司都统制范文虎，率领五万江淮精兵北上，重新接管了襄阳与樊城。李庭芝也是个知兵的干才，他一到襄阳，便立刻征调十万民夫修葺城墙，把襄阳重新打造成了一座铁桶般的坚城。”
叶无忌点了点头。
李庭芝是难得的忠臣良将，有他去驻守襄阳，至少在未来几年内，荆襄门户算是重新堵上了。
“北方战事暂歇，这正是你借势崛起的绝佳时机！”
余阶看着叶无忌，目光温和殷切，“无忌，你如今虽只是个七品统辖，但建昌关斩首两万的泼天大功摆在这里，那是绝无仅有的军功！
此番入临安面圣，官家正值用人之际，定然会对你破格提拔。
老夫今日同你说这许多天下大势，不是要你现在去挑大宋的大梁，那不切实际；老夫是盼着你到了临安后，能看清方向，莫要被丁大全、董宋臣那些奸佞小人迷了眼！”
说到最后，老帅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火漆密信，递到叶无忌手中：“这封信，是老夫写给朝中几位故交的托付。你到了临安面圣之后，无论官家给你封个什么官职，你都要想方设法往上爬，把兵权和军械大权抓在手里！
等你哪一日真正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朝廷大将，把你搞出来的那些新政和火器推广到全军，到那时，这汉人江山才算真正有了希望！”
叶无忌心头一惊，“难道这老帅早就看出来我天生反骨仔？所以没说让我守护大宋江山，而是让我守护汉人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