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柱领着几个巡防营的弟兄,赶着两辆牛车进了县衙后院。
牛车上盖着破草席,轴承咯吱咯吱直响,听着随时都要散架似的。
陈大柱跳下车,快步走到叶无忌跟前。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嘴一笑:“大人,东西弄回来了。”
叶无忌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牛车旁边,伸手掀开了草席。
只见车里装满了黑漆漆的石块,大大小小参差不齐,上面还沾着不少黄泥。
叶无忌随手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质地也很坚硬。
他转头问道:“这玩意在彭州那边多不多?”
陈大柱咧嘴乐了,指着牛车说道:“多得很!彭州那边的山沟里,随便一挖就是一大片。”
“当地人管这东西叫黑乌金,因为烧起来烟太大,平时根本没人愿意用。”
叶无忌把手里的煤块扔回车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身旁的萧玉儿见状,赶紧递过来一块湿布。
叶无忌接过布擦着手,顺势在萧玉儿挺翘的臀部上用力拍了一把。
萧玉儿娇嗔一声,红着脸扭腰躲开。
“那是他们不懂行,这可是宝贝。”
叶无忌看向陈大柱,吩咐道:“你领人去一趟彭州,找当地的村长里正谈谈,雇他们村里的百姓来挖。”
陈大柱愣了一下,挠头道:“大人,雇人可得花不少银子啊。”
叶无忌抬脚在陈大柱小腿上踢了一下,瞪眼骂道:“废话!宋老狗刚给咱们送了几万两银子,不花留着下崽啊?”
“一筐石炭给他们十文钱,只管挖,挖多少咱们收多少。”
陈大柱嘿嘿直笑,揉了揉后脑勺。
“十文钱一筐,那帮泥腿子怕是能把整座山都给刨平了。”
“不过大人,这事有个大麻烦。”
叶无忌刚躺回太师椅上,听见这话又直起身子问道:“什么麻烦?”
陈大柱指着牛车上沾满泥浆的车轱辘,叹了口气。
“路不好走。”
“彭州在深山里,就这两车货,走山路时生生颠断了两根车轴。”
“等开春化雪了,那泥巴路一踩一个深坑,牛车根本进不去也出不来,运费算下来比这黑石头本身还要贵上好几倍。”
叶无忌眉头紧锁,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运输基本靠扛的破地方,前世那些先进的物流体系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走水路呢?”叶无忌追问,“彭州那边不是有条湔江,能直接通到咱们灌县吗?”
陈大柱摇了摇头。
“水路确实有,可现在是冬天,正值枯水期,河道里到处都是浅滩暗礁。”
“大船吃水太深,根本走不了几里地就会搁浅。”
叶无忌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世去南方旅游时见过的竹排。
“大船走不了,那咱们就扎木筏!”
叶无忌拍板决定:“派人在河边建个堆场,把挖出来的石炭先堆在那里。”
“再找几个手艺精湛的木匠,多扎一些宽敞的木筏,就算是蚂蚁搬家,也得把这些石炭给我搬回来。”
陈大柱琢磨了一下,点头赞同:“这法子确实可行,木筏子吃水浅,不容易搁浅,就是稍微费些人工。”
这时,程英捧着账本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显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顺手翻开账本,算盘珠子顿时被她拨得啪啪作响。
“一筐十文钱,扎木筏需要买木料,雇人撑筏子需要付工钱,等到了码头卸货运往砖窑,还得再雇一拨脚夫。”
程英抬起头看向叶无忌:“大人,这石炭就算运到了咱们手里,一筐的本钱起码也得三十文。”
叶无忌叹了口气,长身而起。
他走到程英身边,大大咧咧地伸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程英身子顿时一僵,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毕竟院子里还有不少巡防营的士兵在看着呢。
叶无忌却厚着脸皮没有松手,反而凑到她耳边低语。
“程姨,如今这大冷天的,柴火根本收不上来。”
“这石炭虽然三十文一筐,但能烧很久,算下来比柴火划算得多。宋老狗‘赞助’的那笔银子,该花的地方就得花。”
程英被他温热的呼吸弄得耳根微微发烫。
她用账本挡在两人中间,轻轻将他推开。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银子再多,也经不住这般流水似的往外花。”
“修缮城防、招兵买马,哪一样不是无底洞?”
叶无忌顺势松开了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转头看向陈大柱,吩咐道:“先把这两车石炭拉到老贺的砖窑那边去,让他用这玩意儿烧一炉砖,试试火力。”
陈大柱大声应下,招呼着弟兄们赶起牛车离去。
叶无忌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决定亲自过去盯着。
毕竟怎么用石炭烧砖,贺三通肯定毫无经验。
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袍,抬脚出了县衙后门。
……
贺三通的那个小院里,此时大砖窑的骨架已经搭好了一半。
梁伯钧正站在高处,指挥着几个泥瓦匠热火朝天地砌着砖墙。
牛车稳稳停在院外,陈大柱领着人将一筐筐石炭卸下,整齐地堆在墙角。
贺三通光着膀子从屋里走出来,围着那堆黑漆漆的石头转了好几圈。
他好奇地伸手摸了一把,顿时蹭了满手的黑灰。
“大人,您弄这些黑不溜秋的泥疙瘩来干啥?”
叶无忌此时也走进了院子,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石炭。
“这叫石炭,以后咱们烧砖就指望它了。如今柴火太难收,这玩意儿管够。”
贺三通闻言却连连摇头。
“这可使不得啊大人,这黑乌金小人以前在别处见过。”
“烧起来那黑烟大得能呛死人,而且火候极难控制,忽大忽小的,这一窑砖烧下去非得全废了不可。”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叶无忌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那座小窑,问道:“那小窑现在空着吧?先装一炉砖坯进去,点火试试看。”
贺三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一触及叶无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转身招呼两个伙计去搬砖坯。
叶无忌抬步走到窑边,仔细打量起这座小砖窑。
整座窑身是用土砖垒起来的,约莫一人多高。
顶上盖着个圆拱形的盖子,正中间留出了一个排烟的烟囱口。
窑门设在侧面,此时用一块厚铁板封着。
最底下则是用来烧柴火的火膛。
前世他在农村确实见过类似的土窑,不过那时候里面烧的都是些瓷器陶罐,真正的砖窑他也是第一次见。
贺三通领着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把砖坯一块块往窑里码放。
他一边忙活,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念叨着。
“这黑乌金小人是真的见过,早年间在雍州做工的时候,有个窑主为了省下买柴火的银钱,也弄了些这玩意儿来烧砖。”
“结果您猜怎么着?一窑砖烧出来黑一块白一块的,根本没法用,全给废了。”
“那是他不会掌握火候。”
叶无忌双手环胸,淡淡地说道:“这石炭的热值极高,火力远比柴火要猛烈,所以必须得控制好进风量,不能让它烧得太脱缰。”
贺三通听得一愣,有些茫然地重复道:“进风量?”
“就是往火膛里送多少风。”
叶无忌伸手指了指窑底的几个通风口,解释道:“这几个风口别一次性全敞开,先开一半,等里面的火彻底着起来了,再根据火势慢慢调节。”
贺三通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倒是没停。
等把砖坯全部码放整齐后,他用铁板牢牢封死了窑门。
叶无忌蹲在火膛旁,抓起几块石炭扔了进去,又让人搬来一些易燃的干柴,严严实实地垫在石炭下方。
“点火吧。”
贺三通举着燃烧的火把凑了过来,将底下的干柴引燃。
干燥的木柴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炽热的火苗不断舔舐着上方的石炭。
没过多久,石炭便开始冒出滚滚浓烟。
浓烈刺鼻的黑烟从烟囱里疯狂窜出,呛得周围的人忍不住直咳嗽。
贺三通急忙捂着口鼻往后退了几步,大声喊道:“大人您瞧,这烟实在太大了,窑里的砖坯非得被熏成黑炭不可!”
叶无忌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火膛内部。
随着时间推移,石炭的表面逐渐变得通红,开始往外喷吐出幽蓝色的火苗。
这火力确实比寻常的柴火要猛烈得多,窑内的温度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去把通风口关小一点。”叶无忌沉声吩咐道。
贺三通不敢怠慢,赶慢招呼身边的伙计去调整通风口。
随着其中两个风口被关小,火膛里的火势终于稍微收敛了一些,排出的黑烟也随之减少了许多。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就照这个火候烧着,每隔一个时辰过来加一次石炭。”
“记住,别让火熄了,但也千万别烧得太旺。”
贺三通连声答应下来。
叶无忌又细心地交代了几个注意细节,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瞧见梁伯钧正站在脚手架上,指挥着泥瓦匠们修砌大砖窑的墙体。
那座正在兴建的大窑足足比旁边的小窑高出一倍有余,窑身也显得更为宽敞敦实。
“梁师傅,这大窑估摸着什么时候能建好?”叶无忌驻足问道。
梁伯钧停下手中的泥刀,擦了把汗回答道:“快了,最多再有十天半个月,这窑身就能封顶。”
“不过后面还得烘窑,那是个细致活,急不得,得慢慢来。”
叶无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刚才石炭烧火的情景你也瞧见了,以后咱们烧砖就全用这玩意儿。”
“你琢磨琢磨,看看这大窑的火膛需不需要做些改动?”
梁伯钧沉吟片刻,答道:“大改倒是不必,就是这底下的通风口得多预留出几个,这样以后控制起火候来也更方便些。”
“成,这事你看着办就行。”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去。
在返回县衙的路上,叶无忌的心里一直在默默盘算着一笔账。
目前算下来,石炭的运回成本大概是三十文一筐。
至于这一筐石炭究竟能耐烧多久,还得等今天这一炉小窑的实验结果出来才能知晓。
不过按照他前世的常识,煤炭的热值起码比普通木柴高出三到四倍。
如果真是这样,哪怕三十文一筐,性价比也绝对远超木柴。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量大管饱,彭州那边的深山里随便挖,根本不用担心断货。
只要能把水路运输的通道彻底打通,以后烧砖的燃料来源就算是彻底稳了。
想到这里,叶无忌的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堆在他头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修缮城防、操练新兵、建造砖窑,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吞金的无底洞。
宋知县之前送来的那几万两银子,看着虽然数目庞大,但若是照这个花法,其实根本经不起几下折折腾。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把第一批高品质的砖石给烧出来,然后设法卖到外面去。
只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进来,他手底下的这盘大棋才能真正活起来,把这个摊子长久地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