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窑里已经装满了砖坯。
贺三通拿铁锹铲起半锹石炭,直接倒进了炉膛里。
接着,他找来一把干草,点燃后扔了进去。
干草烧得挺旺,火苗不断舔舐着石炭。
可等干草全部烧完,那石炭依然黑漆漆的毫无动静。
只有一股刺鼻的黄烟冒了出来,呛得院子里的众人直咳嗽。
“咳咳咳!”贺三通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大人,您看吧,这玩意儿根本点不着。”
叶无忌也被呛得眼泪直流,连忙退到了上风口,揉了揉眼睛。
卧槽,差点忘了。
石炭这玩意儿密实,跟木柴不一样,不能直接点。得先把炉膛的温度烧上去,它才肯着。他前世用过蜂窝煤炉子,这道理再清楚不过,结果一时没想到,让老贺当众出了个丑。
“老贺,你傻啊。这东西质地硬,得先用木柴把炉膛烧热,温度上去了再往里加石炭。”叶无忌在一旁指挥着。
贺三通半信半疑,挥手让人抱来了一捆劈柴。
炉膛里重新生起了火。
干燥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窜得老高。
叶无忌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指着旁边的石炭说道:“把那些大块的砸碎一些,拳头大小就行,然后加进去。”
伙计立刻拿来铁锤把石炭砸碎,用铁锹铲进了炉膛里。
这一次,石炭遇上炉膛内的高温,没过多久表面就泛起了红光。紧接着红光越来越亮,发蓝的火苗从石炭缝隙里钻了出来,一股热浪从炉口扑涌而出。
贺三通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两步,感受着那股扑面的滚烫热度,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火可真硬!比木柴旺多了!”
叶无忌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本大人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几个人蹲在炉口,喜滋滋地看着火势。
可还没过半个时辰,那旺盛的火势就慢慢弱了下来。炉膛里的红光逐渐变暗,火苗缩了回去,石炭明明还没烧完,火就是旺不起来了。
贺三通拿铁棍在里面捅了两下,皱起了眉。
“大人,这火怎么像是憋死了?”
叶无忌蹲下身子,凑近炉膛往里打量。
炉底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残渣,把下方的通风口堵得死死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一茬忘了。石炭烧完留下的是煤渣,不比木柴留的草木灰,草木灰风一吹就散,煤渣却容易结成硬块,一层一层压下去,把气路全断了。没了空气流通,这火自然憋死。
“把火浇灭,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
伙计们提水浇灭余火,用长柄铁锹将炉膛清空。
叶无忌指了指空出来的炉底。
“老贺,你这炉底是平的,通风口就那么一个小口,这样绝对不行,必须得改。”
“那该怎么改?”贺三通连忙追问。
叶无忌随手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起草图来。
“炉底得悬空,中间架上一块铁篦子,上面堆石炭,下面留出灰坑。煤渣烧完从铁篦子缝隙往下掉,新鲜空气从底下往上抽,火自然就一直烧得旺。”
贺三通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
“妙!这样火就不会被灰憋死了。”他抬起头,面露难色,“可大人,铁篦子去哪里弄?”
“去找老司空,铁匠坊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叶无忌扔掉树枝,转身往外走。
事情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解决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立刻就冒出来了。
他慢悠悠地溜达着往铁匠坊走,经过后院那条夹道时,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玉儿刚洗完澡,发丝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白生生的一截颈子就那么露在外头。
身上只套了件薄薄的真丝寝衣,料子软得几乎看得出里头的轮廓,腰肢一动,整个人跟着晃了晃。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撞上人,微微一怔,随即慢慢掖了掖领口,抬起眼皮瞟了叶无忌一眼。
那眼神懒懒的,黏黏的,像是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她声音软,把“大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有味道,嘴角微微扯着,等他出丑。
叶无忌把视线移开,脸上波澜不惊。
“铁匠坊,有事。”
“哦。”萧玉儿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道来,湿发梢轻轻晃了晃,“那我就不耽误大人正事了。”
叶无忌大步走了过去,余光扫了一眼那件薄薄的寝衣,喉结动了一下,随即扯开视线,加快脚步。
玛德。
大白天走夹道,不知道穿齐整点?
这女人,是专门来乱心神的吧。
他走出十来步,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软得像是蚊子哼哼,却硬生生钻进了耳朵。
叶无忌脚步没停,把那声笑甩在了身后。
还没等走进铁匠坊大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便扑鼻而来。
叶无忌赶紧捏住鼻子,紧锁着眉头走了进去。
只见院子里正架着两口大铁锅,底下的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翻滚着灰白色的浓汤,表面漂着厚厚一层肥油。
司空绝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大木勺,正咬牙切齿地在锅里用力搅和着。
“我说老司空,你这是在锅里煮屎呢?”叶无忌捏着鼻子,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
司空绝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水,转过头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小人正按照您吩咐的方法,熬制猪皮胶呢。”
叶无忌忍着恶臭凑近看了一眼,锅里的猪皮已经熬烂,化成了黏稠的胶状物。旁边地上放着一桶桐油,还有一堆细麻丝。
“火候差不多了,把桐油和麻丝加进去,搅匀。”
司空绝立刻照做。混合好的热胶捞出来,趁热糊在风箱木板的边缘,几个徒弟戴着厚手套在旁边帮忙压实。等热胶稍微冷却,有了韧性,司空绝这才把木板塞进风箱里。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把手用力一拉。
风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啸,出风口喷涌出一股强劲的气流,吹得地上的炭灰漫天飞扬。司空绝见状大喜,又连续猛推猛拉了几下,木板在箱体里滑动顺畅,边缘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不外漏。
他激动得双手直抖。
“成了!真的成了!大人,这猪皮胶的法子简直绝了!”
叶无忌淡淡一笑。
“行了,风箱的问题既然解决了,我再给你派个新差事。”
他把铁篦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用粗铁条打,耐烧,铁条间留一指宽的缝隙,先按老贺那窑口的大小打几块出来。
话音刚落,司空绝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苦着脸把手里的木勺往地上一扔,双手一摊。
“大人,您就是杀了小人,小人也变不出来啊,咱们这里没铁了。”
叶无忌微微一愣。
“一点存货都没了?”
“连半块废铁渣都没剩下。”司空绝指着角落里空荡荡的料筐,“前两天给巡防营修补兵器,已经把最后一点碎铁渣都用光了。您要打铁篦子,起码得几十斤好铁才行。”
叶无忌眉头紧锁,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如今铁矿石进不来,这确实是个死结。
“那就去城里收!”叶无忌咬了咬牙,“让陈大柱带人,挨家挨户去收集破铜烂铁。不管是生锈的菜刀、漏水的铁锅,还是用断的锄头,全都给我收上来,一律按市价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