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三通那个小院里热浪滚滚。
叶无忌蹲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个茶碗,被烟熏得直咳嗽。
“老贺,你这火是不是太大了?”叶无忌用袖子扇了扇风。
贺三通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手里拿着根长铁棍在窑口捅咕着。
“大人,您说要高温,小人就让人往死里加柴。这火道是按您说的改的,热气全捂在里面了。”
贺三通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嘿嘿直乐。
旁边站着的梁伯钧抄着双手,冷哼了一声。
“不闷青就出窑,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听过这种烧法。这砖要是能用,我把这破窑生吞了。”
司空绝在一旁跟着附和:
“老梁说得对。大人,您别怪小人多嘴,这打铁和烧砖其实是一个道理,讲究个慢工出细活。您这十天不到就想出砖,只怕烧出来一堆酥渣子。”
叶无忌喝了口茶,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老东西懂个屁,等会儿砖出来了,可别惊掉下巴。”
其实叶无忌心里也没底,毕竟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这玩意儿。
贺三通这老小子弄的试验窑不大,里面顶多能装几百块砖坯。
柴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昨天好不容易停了火,今天才敢开窑。
“开吧。”
叶无忌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贺三通招呼了两个伙计,拿着铁锹把窑口的封土一点点扒开。
刹那间,一股更猛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呛人的土腥味。
众人纷纷捂着鼻子往后躲闪。
等热气散得差不多了,贺三通戴上厚厚的麻布手套,拿着长铁钳探进窑里,夹了一块东西出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咣当”声,那东西被扔在地上,还冒着缕缕青烟。
这确实是一块砖。
不过它的颜色并非青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表面虽然有些粗糙,但看着十分完整,没有一丝裂纹。
梁伯钧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还真没裂缝?”
叶无忌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老梁,要不尝尝?看咯不咯牙。”
梁伯钧没理会他的调侃,等那块砖凉了一会儿,找了块破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
他先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自言自语道:
“分量够沉,跟青砖差不多。”
接着,他把红砖放在地上,从旁边抄起了一把铁锤。
“我来试试成色。”
梁伯钧高高举起铁锤,照着红砖的中间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红砖并没有碎裂,仅仅是表面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白点。
梁伯钧顿时愣住了。
司空绝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个白点,惊呼道:
“竟然这么硬?”
梁伯钧有些不信邪,双手死死握住铁锤,抡圆了胳膊又是一下。
这一下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红砖“咔嚓”一声,终于断成了两截。
梁伯钧捡起半截红砖,仔细看着断茬。
断口处非常平整,里面同样是暗红色的,质地极其紧密,完全没有生土的渣子。
“烧透了……”
梁伯钧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烧透了。这硬度虽然比不上贡砖,但比普通的青砖一点都不差,拿来砌墙盘窑绰绰有余。”
贺三通在一旁咧开嘴傻笑起来:
“大人,我们成了!”
叶无忌走过去,抬脚踢了踢那半截断砖。
“老梁,刚才谁说要把这窑给生吞了来着?”
梁伯钧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大人,是老头子我眼拙,这红砖真是神了。不用闷青,十天就能出窑,这要是建个大窑,一天得产出多少砖啊!”
司空绝在旁边使劲搓着手,两眼直放光。
“大人,有了这好东西,我那铁匠坊的炉子就能重新盘一个了。现在那土炉子三天两头裂缝,漏风漏得厉害。”
叶无忌摆了摆手制止他们。
“先别抢,老梁,这第一批大窑出来的砖全归你。你赶紧用这些砖,把我交代的水泥窑给盘起来。水泥要是搞不出来,我那酿酒坊就没法开工。”
梁伯钧连连点头答应:
“行!只要红砖管够,我保证三天就把水泥窑盘起来。”
叶无忌刚想笑,贺三通却在旁边泼了一盆冷水。
“大人,砖管够是没问题,但是咱们的柴火不够了。”
叶无忌愣了一下,问道:
“什么意思?”
贺三通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放的那一小堆木柴。
“这小窑仅仅烧一炉,就耗费了足足五车劈柴。要是建起大窑,一炉起码得装上万块砖,那得需要多少柴火?怕是把灌县周边的山砍秃了都不够用。”
叶无忌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他确实把这茬给忘了。
前世烧砖烧水泥用的可都是煤炭,他现在全靠木柴硬顶,不仅成本高昂,关键是供应根本跟不上。
“没柴火就去买啊。”叶无忌说道,“城外有那么多村子,让他们砍了柴送过来,县衙照价给钱就是了。”
司空绝叹了口气,解释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大冬天的,老百姓自己也需要烧柴取暖,山上的干柴早就被捡光了。湿柴砍下来不能直接烧,得花时间晾干。咱们真要敞开了收购,价钱肯定得翻倍,而且还不一定能收得到。”
叶无忌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钱咱们倒是不缺,宋老狗刚给咱们赞助了一大笔,但收不到柴火确实是个麻烦事。”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贺三通提过的一件事,问道:
“老贺,你之前是不是说,彭州那边有石炭?”
贺三通点了点头答道:
“有是有,但那玩意儿烟大得很,呛人得很,而且都在深山里,路实在不好走。”
叶无忌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所谓的石炭,其实就是煤炭。
红砖和水泥对燃料的品质要求并不高,煤炭的烟大一点无所谓,只要燃烧的温度足够就行。
“陈大柱!”叶无忌冲着院子外面大喊了一嗓子。
陈大柱急忙跑了进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带几个兄弟骑马去一趟彭州,找当地人打听一下石炭在什么地方挖,先挖个几筐回来给我瞧瞧成色。”
陈大柱大声答应,转身急匆匆地跑了。
叶无忌转头看着梁伯钧交代道:
“老梁,你先别操心柴火的事,跟老贺商量着找块空地,把大砖窑先建起来,先把架子搭好,燃料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解决。”
梁伯钧和贺三通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应下。
叶无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迈步朝外面走去。
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真是连个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啊。
……
从贺三通的院子出来,叶无忌直接拐进了铁匠坊。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司空绝在里面骂娘。
“这他娘的是什么破玩意,又卡住了!”
叶无忌迈步走了进去。
铁匠坊里乌烟瘴气。
司空绝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把锉刀,正对着那个大木箱子较劲。
几个徒弟缩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司空,又跟这风箱较什么劲呢?”
叶无忌笑着走了过去。
司空绝抬起头,满脸黑灰,眼珠子通红。
“大人,这活没法干了,您看这木板。”
司空绝说着,把风箱里的活塞板抽了出来。
边缘包着一圈牛皮,上面全是划痕,边角的地方已经磨破了。
“缝隙留小了,牛皮一受热发胀,就在里面卡死。”
“缝隙留大了,风全漏了,这根本就是个死胡同。”
司空绝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叶无忌蹲下身子,捏了捏那块磨破的牛皮。
牛皮干硬,没有半点弹性。
这年代的皮革处理技术不行,牛皮生硬得很,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的密封。
“你试过用多层薄皮叠在一起吗?”
叶无忌出言问道。
“试过。”
司空绝摇了摇头。
“薄皮不耐磨,推拉几下就烂了。”
叶无忌站起来,在铁匠坊里缓缓转悠。
没有橡胶,没有润滑脂,这简直是要命。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一些古代复原机械的视频,好像古代的风箱密封,用的是鸡毛。
“用鸡毛或者鹅毛呢?扎成一圈,像扫帚一样。”
叶无忌提议道。
司空绝想了想,摇头道:
“那玩意容易着火,火星子一倒灌,风箱就成火炉了。”
叶无忌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就没别的软和又耐磨的东西了?”
司空绝苦笑了一声。
“大人,又要软和,又要耐磨,还要耐热,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东西。”
叶无忌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闪过一个念头。
猪皮。
熬烂的猪皮胶。
“老司空,你找人去弄几张生猪皮,要那种带肥膘的。”
叶无忌吩咐道。
司空绝愣住了。
“猪皮?那玩意更软,而且一熬就化了啊。”
“听我说完。”
叶无忌比划着解释道:
“把猪皮熬煮,直到它变成黏稠的胶状。”
“然后混上桐油,再掺点细麻丝进去,趁热糊在活塞板的边缘。”
“等它干了以后,就会变成一层既有弹性又耐磨的厚胶圈。”
司空绝瞪大了眼睛。
“这能行?”
“死马当活马医吧。”
叶无忌摊开手。
“桐油能防水防干裂,麻丝能增加韧性,猪皮胶有弹性。”
“这三样混在一起,说不定能成,总比你现在天天拿锉刀磨木头强。”
司空绝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行!我这就让人去弄猪皮,要是这招再不行,小人真就没辙了。”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别急。”
“老贺那边红砖已经烧出来了,等大砖窑建好,你这炉子也能换新的,到时候火力大,你打铁也轻松些。”
司空绝听到红砖的事,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大人,这红砖真有老梁说的那么神?”
“你自己去拿锤子砸两下就知道了。”
叶无忌笑了笑。
“不过现在麻烦的是铁矿石,黑水部那边什么时候能送货?”
司空绝叹了口气。
“杨雄首领派人传话了,大雪封山,铁勒部的铁矿石运不过来,最快也得等开春冰雪融化了。”
叶无忌顿时有些牙疼。
缺柴火,缺铁,还缺技术。
他这个灌县统帅,当得简直像个丐帮帮主。
“先拿废铁对付着吧。”
叶无忌摆了摆手,迈步往外走去。
“我回去看看老钱那边什么情况,宋半城那老狗的羊毛,也该薅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