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死了,他儿子赵恒上位,大宋最能装面子的时代要来了。”
苏长青说完,鱼竿还靠在墙边。
全息画面里的陈家谷渐渐退去,几座新垒的土坟淡出屏幕。苏念把手里的绿茶放在桌上,没急着接话。她抬手关掉直播间里还在滚动的弹幕,屏幕上只留下汴梁城的街巷。
画面里的年月往前走了几年。
至道三年,宫中传出消息,宋太宗赵光义病重。太医进出宫门,宫中侍从脚步匆匆,街头的百姓却照常买卖。直到白幡挂上宫墙,城里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去。
赵光义病逝了。
汴梁城挂起白幡,皇家仪仗从宫门出发,沿着州桥缓缓经过。苏长青站在人群外侧,衣袖垂在身边,没有挤到前面去。
仪仗经过桥头,执幡的内侍脚步沉重,后面的官员低头跟随。百姓站在两旁,有人捧着祭物,有人只看了一会儿,便退回自家门前。
苏长青跟着队伍走过一段,停在桥边。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官家这一走,往后就是新皇了。”
“太子赵恒继位,朝里该有一番忙了。”
“忙的总是朝里的事,咱们还得照旧过日子。”
说话的人把袖口拉高,转身挤进了人群。苏长青没有跟过去,只看着最后一面白幡从桥头绕过。
苏念抬手按住暂停键,画面停在仪仗远去的一刻。
“哥,赵光义这一生也够折腾的。”她把椅子拖近一些,“北伐没打赢,高梁河受了箭伤,后来又拖了这么多年。”
苏长青收回视线,走到客厅的柜边,把鱼竿靠稳。
“皇帝坐在宫里,想做的事不少。”
“你这话说得跟他做了什么大事一样。”
“他修过书。”
苏念撑住桌沿,往屏幕上看:“你说的是《太平御览》?”
苏长青没回答,走进储藏室。
储藏室的门锁着,苏念跟在他身后,抬手摸了摸门框。
“你这地方连我都不让进,里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够你把直播间关了以后继续问。”
“我直播还开着呢。”
“那你就先别问。”
苏长青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走进去。储藏室里几排书架挨着墙,架上放着不同年代的旧物。苏念站在门口,没有伸手碰旁边的东西,举着手机把镜头对准哥哥。
“观众都等着看,你要拿什么?”
“书。”
“哪本书还得锁门收着?”
苏长青没有答,只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取下一册线装大书。书封泛黄,边角压得平整,封面上写着《太平御览》四个字。
苏念把手机往前凑了些,念出书名。
“《太平御览》?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本?”
“嗯。”
她小心地接过书,手指托着书脊,没有把封面翻得太急。
“这纸看着比我学校图书馆里的古籍还讲究。”
“澄心堂纸。”
“你说得倒轻松,这么一整本都用澄心堂纸?”
苏长青把门带上,走到她身边,伸手接回书册。
“手别压封面。”
苏念立刻收回手,改用两只手托住书底。苏长青把书放到桌上,揭开封面,纸页上留下细密的墨字,边缘整齐,书页间还夹着一丝陈旧的墨香。
屏幕里的弹幕停了片刻,随后滚动得更快。
“等一下,这个装帧是真的吗?”
“宋刻本《太平御览》?现存宋本大多是残卷!”
“国内馆藏和日本的藏本都不齐,主播手里这册看着是全套?”
“请把镜头稳住,别碰书页,求你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苏长青。
“哥,他们说这可能是宋刻本。”
“书是崇文院刻的。”
屏幕上的弹幕又刷出几排问号,接着连成一片。
“崇文院?那这就是刚刻出来时的原本?”
“先别下结论,得看纸、墨、版式和印记。”
“主播,能不能拍一下书口和朱批?”
苏念把手机挪到合适的位置,手腕托稳,镜头照着打开的书页。
“专家们都出来了,哥,你给他们看看。”
苏长青翻过几页,指尖停在一处红色朱批上。
“这个印记还在。”
弹幕里很快有人认出朱批的位置,连续发出几条消息。
“这是朱批!我刚才放大看了,位置和字迹都能对上。”
“先别说是不是全本,至少这册的来历太吓人了。”
“纸张、刻印、批注都在,主播让他把整本收好,千万别翻坏了!”
苏念的手机镜头跟着那枚朱批移动,停在书页旁边。
“哥,这印是赵光义批的吗?”
“不是他的手迹。”
“那是谁批的?”
“当年看书的人留的。”
“你刚才说这本书是崇文院刚刻出来的时候拿的,批注不会也是你写的吧?”
苏长青抬起手,在朱批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纸面。
“不是。”
“你这么一说,弹幕更不信了。”
“他们信不信,书也不会多长几页。”
苏念把手机转回来,正对着书页:“专家说想看完整版本,最好确认是不是宋本全册。”
“整本不能给他们翻。”
“怕他们手抖?”
“怕他们把纸弄坏。”
她瞄了眼直播间,弹幕已经有人刷出“全本”两个字,也有人提醒先核对册数,别急着下结论。
苏念把声音放轻了些:“那总得告诉大家书是哪来的吧?你刚才说借出来看,借了一千年?”
苏长青翻过一页,又把书合上。
“赵光义这人打仗是个蠢材,修书还算干了点人事。这册是当年崇文院刚刻印出来的时候,我去偷……哦不,借出来看的一册。”
苏念举着手机,停了两秒才转向他。
“哥,你管一借一千年不还叫借啊?”
弹幕刷得看不清屏幕。
“等一下,他刚才是说偷吧?”
“主播替我们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祖亲口承认借走宋刻本,借期一千年?”
“专家别问了,先找收据!”
苏长青把书放回桌面,手指按住封面。
“那时候崇文院失火,我不拿回来,这书也就烧成灰了,我这是帮他们保管。”
苏念盯着哥哥,又看了看书封。
“你把书拿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记不太清。”
“你不是说崇文院失火吗?”
“失火这件事记得。”
“那你到底是提前拿走的,还是火后拿走的?”
苏长青把书册转正,避开了镜头。
“事情过去太久,没必要纠结这个。”
苏念把手机往下一压,镜头重新对准封面。
“直播间里的人可不这么想,他们已经把你当成文物抢救员了。”
“那就让他们这么想。”
弹幕里有人刷出“保护文化遗产”,有人喊着“老祖凭本事抢救文物”,还有人要求开鉴定专场。
苏念读着弹幕,忍不住笑出声。
“读书人的事,那叫保护文化遗产。”
“书先放回去。”
“哥,大家还想看里面的内容。”
“内容在书里,等合适的时候再看。”
“你这话说得像下次开播还要藏一册。”
“我没有那么多册。”
苏念把手机架回桌上,双手托起书,准备递给他。苏长青接过书册,翻到封面,又看了一眼那处朱批。
“赵光义死了,他儿子赵恒上位,大宋最能装面子的时代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