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聪明人都去琢磨怎么写漂亮文章,干实事的人就少了。”
苏长青说完这句话,鱼竿还靠在墙边。
全息画面里的汴梁城南渐渐退去,巷口的茶肆,旧门板,散茶和茶碗,一件件淡出屏幕。
画面重新亮起时,北方已经换了模样。
宋太宗雍熙三年,朝廷再次发兵北伐。
北地的道路上,宋军分成几路向北推进,旌旗从城外一直铺到远处。军中传来消息,辽军退守,诸将都在等着朝廷的军令。
西路军由杨业统领。
他带着兵马穿过山口,沿途收拢败兵,护送百姓撤离。军中粮车越来越少,马匹也损失了不少,队伍走到陈家谷口时,前后已经断开。
苏长青背着行囊,独自走进山谷。
谷口的战事已经结束,地上铺着断裂的刀枪,几面残旗压在碎石旁。血迹干在土里,车轮印被人踩乱,几具宋军尸骨还留在乱石之间。
远处的枯树上,寒鸦叫了几声。
苏长青走到一块翻倒的盾牌旁,抬脚踢开压在上面的断箭。他弯腰捡起箭杆,掂了掂,随后把它放回地上。
“箭还在,弓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
山谷里留下的兵器不少,有些只剩刀柄,有些刀刃卷了口。碎裂的木牌散落在石缝里,牌上的字被泥土糊住,只能认出一个模糊的姓。
苏长青伸手擦过木牌,将它立在一旁。
“先放这里。”
他又走了十几步,脚下踩到一截铁器。
那东西埋在土里,只露出半寸枪杆。苏长青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石,拉出了半截断枪。
枪头还在,枪杆从中间折断,枪锋上留着数道缺口。红缨已经干硬,颜色压成了暗黑色,缨尾粘着泥块。
苏长青用衣袖擦过枪头。
袖口很快沾上了土。
他擦得很慢,直到枪身上的泥垢落下,露出铁器原本的纹路,才把断枪横放到膝上。
旁边一具宋军尸骨被乱石压住,只露出半截手臂。
手指还扣着一块盾牌边缘。
苏长青把断枪放到身边,搬开压在尸骨上的石头。他力气用得稳,石头一块块挪开,露出破碎的甲片和腰间的布袋。
布袋已经被箭头划破,里面只剩几枚铜钱。
苏长青将铜钱拢到一起,放在尸骨旁。
“带回去吧。”
山谷里没人应声。
他解下行囊,取出一把旧铲。铲刃不长,木柄磨得发亮,平时用来挖鱼饵,今天落在了这些尸骨旁。
苏长青走到向南的坡地,选了一块背风的土坡。
他先挖出一处浅坑,再把那具尸骨搬过去。甲片碎了,他就用布袋把散开的骨头拢在一块,铜钱也一并放进袋中。
土不算硬,石头却多。
铲子碰到石块,发出一声声脆响。
苏长青没有用法术,只拿着旧铲继续挖。他挖完一处,又去搬另一具尸骨。尸骨散在不同位置,能找到的兵器和腰牌,他都放到坟边。
等第一座土坟垒好,他从附近搬来几块平石,压在坟头。
石头不齐,摆得也不整。
他蹲下身,用手把松土拍实,随后在坟前插了一截断箭。
“宋军某卒。”
他只写了四个字。
第二座坟旁,有一名士卒的头盔被踩扁。苏长青捡起头盔,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放在坟边。
第三座坟里,找到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姓名只剩半边,苏长青用手指顺着裂口摸过去,认出一个杨字。
他把木牌插在土里。
“姓杨的,先记着。”
屏幕前,苏念坐在沙发边,手里的绿茶已经放凉。
她看着苏长青在山谷里搬石头,弹幕从刚才的刷屏慢慢停了下来。
有人发了一句,杨业是不是就在这里死的。
苏念抬手划过屏幕,翻出相关资料。
“哥。”
她的声音轻了些,指尖还按在那张旧照片上。
苏长青没有回头,继续把一块石头放到坟前。
“说。”
“杨业是被监军王侼逼死的。”
苏念把手机放到膝盖上,眼眶渐渐红了。
“他明明清楚前面是死路,王侼还逼他带兵过去。他不去就是抗命,去了就是送死,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苏长青把铲子插进土里,抬手捡起旁边的一块甲片。
他用拇指擦过甲片上的血痕,随后放在一座新坟前。
“军令到了,退兵要担罪。”
苏念望着画面里的断枪,声音发涩。
“那王侼呢?”
“回朝。”
“杨业呢?”
“留在这里。”
苏念咬住嘴唇,抬手擦了下眼角。
直播间的弹幕重新滚了起来。
“忠魂不泯!”
“外行指导内行,文臣掣肘武将,杨老令公太冤了!”
“明明是主将,最后却连选择都没有。”
“杨业死战守国,监军回朝交差,这是什么道理?”
苏长青把最后一座坟的土拍平。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壶酒,打开壶盖,沿着几座土坟一一倒下。酒水落进泥里,浸过土坟前的石块。
苏念抬起头:“哥,你当年见过杨业吗?”
苏长青把酒壶放在身侧。
“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话少,骑马稳,打仗有分寸。”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苏长青拿起那半截断枪,指腹擦过枪头上的缺口。
“他不去,就是背叛。”
他把断枪横在膝前,检查枪头与枪杆的断口。
“去了,就是死。”
苏念没有接话。
苏长青把枪头上的红缨理顺,语气仍旧平静。
“宋朝的武将,从杯酒释兵权那天起,就只剩下死战自证清白这一条路了。”
直播间里,弹幕刷过整片哭脸。
“这句话太狠了。”
“武将打赢了,怕功高震主,打输了,怕临阵失职。”
“杨家将后面还要守边,杨业这一死,杨家全家都得接着扛。”
“老祖为什么说得这么平静,听得更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