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你这茶里没放盐?”
客人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口便搁回桌上,指尖在碗沿敲了两下。
苏长青正擦着另一只茶碗,眼皮也没抬:“没放。”
“姜呢?”
“也没放。”
“那你这碗里煮的是什么?”
“茶。”
客人盯着碗中几片舒展的叶子,迟疑片刻,还是把茶碗推远了些。
“茶汤哪有这样喝的,没滋没味。”
“嫌淡就少收你几文钱。”苏长青把擦好的碗放回架上,“嫌贵,就别喝。”
客人被噎得没接上话,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面,起身出了茶肆。
店里又只剩苏长青一人。
他开门做生意已有数月,茶肆设在汴梁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桌椅也旧。铺面里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只写了一个茶字,路过的人常常以为这是卖团茶的铺子。
进门坐下,才会发现桌上没有茶炉,也没有煎茶用的锅。
苏长青把炒好的散茶装进纸包,客人来时取一撮放入碗里,再提壶冲水。做法简单,价钱也不高,只是汴梁人喝惯了团茶煎饮,肯坐下来的不多。
隔壁铺子的伙计探过半个身子,朝门口那张空桌看了看。
“你这几天又没几个客人。”
苏长青把壶口的水渍擦净:“你数得挺勤。”
“这条街的铺子,哪家生意好,谁不清楚?”伙计抬手指着茶碗,“你不加盐不加姜,客人喝不惯,早晚得改。”
“改成你家那种?”
伙计手里还拿着一把算盘,闻言把算盘往怀里一收。
“我家卖的是药材,不卖茶。”
“那就别替我操心。”
伙计摇摇头,缩回铺子里去了。
苏长青取了把竹扫帚,把门边几片落叶扫到一旁,又把门口歪斜的木牌扶正。他刚坐回案后,巷口便有一名穿常服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
那人没有随从,衣着素净,袖口收拾得齐整。他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挂着的木牌,又扫过桌上的茶碗。
“掌柜,这里卖茶?”
“卖。”苏长青把竹扫帚靠到门后,“只卖散茶。”
中年男子进门坐下,指了指空碗。
“怎么卖?”
“清茶一碗,三文。”
“煎茶呢?”
“不卖。”
中年男子抬起手,指尖点了点桌面:“你连煎茶都不卖,倒把茶铺开到了城南。”
“有铺子就开了。”
“这生意做得随意。”
“生意好不好,客人说了算。”
中年男子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看着苏长青往碗里放茶叶,随后接过滚水壶,亲手冲了半碗。
茶叶浮在水面,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舒展开。
中年男子端起碗,先闻了闻,又浅尝一口。他没有立刻放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叶,过了片刻才喝第二口。
苏长青收拾着桌边的纸包:“喝惯团茶的人,第一口大多觉得寡淡。”
“团茶加盐、姜,再添些香料,入口有滋味。”中年男子放下碗,“你这茶只剩茶味。”
“茶里有茶味,不就够了?”
“你倒会省事。”
“煮茶也费柴,泡一碗省些功夫。”
“如此说来,掌柜开茶肆,连柴都舍不得多用?”
“柴要花钱,茶也要花钱。”苏长青拿起茶壶添了些水,“我挣得少,能省一点是一点。”
中年男子再次端碗,喝下剩下的茶汤。
“这茶初入口淡,过后却留得住味。”
“那是茶叶炒得好。”
“你倒不谦虚。”
“客人喝完才知道好不好,掌柜用不着替客人说话。”
男子把空碗放回桌上,取出几文钱压在碗边。
“我听人说,城南近日多了几家新茶铺,唯独你这里不煎茶。今日路过,闻见门内有股清香,才进来坐坐。”
“闻见了就进来,说明这味道还不差。”
“掌柜常年住在汴梁?”
“住过一阵。”
“那你总该知道些市井里的事。”中年男子拿起钱,却没立刻起身,“我想听听,寻常百姓对朝廷有什么话。”
苏长青把抹布搭在手边,没有接他的话。
“你来喝茶,还是来打听朝政?”
“喝茶也是打听。”男子把铜钱放在桌上,“我在朝中做事,想听些实话。”
“朝中做事的人不少,街上肯说实话的人不多。”
“你不愿说?”
“你一个人进门,没带随从,也没报名号。”苏长青把空茶碗拿起,“我说了,你听得懂吗?”
男子的手停在桌边。
“你可以先说,我再答。”
“这阵子城里热闹,乡下苦。”
苏长青把碗放到木盆里,舀水冲洗。
“乡里出了灾,村民等着官府发粮,州里要等公文,县里要等批示。粮仓门口站着人,文书却还在路上。”
“朝廷并非不管赈济。”男子说,“文书层层核验,是怕有人冒领,也怕地方官私吞。”
“查账有用,拖着不发也有用?”
男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边那叠旧纸上。
苏长青擦净碗底,把碗倒扣在竹架上。
“官老爷越来越多了,一个州府几套衙门各管一摊。发一袋救灾粮,要盖十几个章。”
男子抬起眼,手指压住桌上的铜钱。
“你说的几套衙门,具体是哪几处?”
“我只看见办事的人往返递文书,谁管哪一处,我没兴趣记。”
“事情已经办完了,还是还在等?”
“有的办完了,有的还在等。等的那家离城远,粮车来时,路上又叫人拦下查验。”
“你亲眼见过?”
“来喝茶的人说过。”苏长青把抹布拧干,“他们说自己家里缺粮,总不会专门跑来骗我一碗茶。”
男子把铜钱推到碗边,几枚钱在桌上滚了半圈。
“朝廷设官分职,本意是彼此牵制,免得有人独断专行。地方事务也有分掌,减少侵吞。”
“我没读过这些。”苏长青把茶壶放回炉边,“我只知道,粮没到的时候,百姓等着。文书多一张,他们还得再等一趟。”
男子的手指从铜钱上收回。
“若不分权,地方大权落在一人手里,照样有人借赈灾之名谋私。”
“那就查谋私的人。”
“如何查?”
“去问领不到粮的人。”
男子看着空碗,没有再争辩。
巷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砖缝,木轴发出两声干响。苏长青继续收拾桌面,像是方才那番话只为把客人点的茶账结清。
男子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掌柜觉得官多,百姓就苦?”
苏长青指了指碗底残留的几片茶叶。
“茶叶放多了,水就苦。”
他把碗推到男子面前。
“管事的人多了,百姓就苦。这个道理,相公应该比我懂。”
男子的衣袖轻轻碰到桌沿,压在袖口里的手指停住了。
隔壁伙计又探出头,手里的算盘还没放下。他看着那名中年男子,目光在对方的衣料和举止间来回打量,随后把算盘搁在柜台上。
“掌柜,这位客人……”
“茶钱已经付了。”苏长青把茶壶提起,给自己倒了半碗,“你忙你的。”
伙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退回店内。
中年男子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绕过桌角,对着苏长青深深一揖。
“今日听到这些话,受教了。”
苏长青端着茶碗,没起身还礼。
“你坐下喝茶,我收了茶钱,账已经清了。”
男子直起身,把桌上多出的两枚铜钱也放下。
“这几文钱,算我再买一碗。”
“碗还没洗。”
“等你洗好了,我再来喝。”
他没有等苏长青答应,转身走出茶肆。隔壁伙计追到门边,认出那人后,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连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拿。
“刚才那位,是吕相公。”
苏长青把两枚多余的铜钱推到桌边:“那你追出去把钱还他。”
伙计愣了下:“人都走远了。”
“那就留着。”
“你当真跟吕相公说了那些话?”
“他问,我答。”
“你不怕他听了不高兴?”
苏长青用布擦过桌面:“不高兴也没少付茶钱。”
吕蒙正回到府中后,侍从替他解下外袍。他没有提茶肆的事,只让人取来地方赈济文书,将其中几份摊在案上。
几日后,朝会散去,吕蒙正把一份奏议呈到御前。他建议核查州县赈济流程,清点各处经手官吏,裁去重复设立的办事名目。
朝中有人出列,称各司分掌自有旧例,若轻易改动,恐怕地方失去约束。
吕蒙正把奏议放在案上,没有撤回。
“旧例若使百姓多等一日,也该查一查。”
那份奏议留在朝堂上,后续又被改过几次。吕蒙正此后多次提出精简机构,朝中争议始终不少,祖宗旧制摆在那里,能改动的地方有限。
几年过去,汴梁城南的茶肆换过两次门板,苏长青仍旧照常开门。他摆出茶碗,添上新炒的散茶,再提起水壶冲泡。
客人喝完,有人说淡,有人添钱再要一碗。
苏念窝在现代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瓶绿茶。她盯着全息投影里的苏长青,又低头看了看瓶身。
“哥,原来你从宋朝就开始推广泡茶喝了?”
苏长青把鱼竿放到门边,接过她递来的绿茶,拧开瓶盖尝了一口。
“我只是不想煮。”
“那宋朝的茶你真喝不惯?”
“加葱姜蒜煮出来,跟紫菜蛋花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