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钱还没给呢。”
苏长青收回目光,牵着驴往河对岸走。全息投影里的画面渐渐淡去,苏念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着高梁河车神。
“哥,你这驴真把赵光义拉回去了?”她擦掉眼角的泪,凑到屏幕前看评论,“大家都说你早算准了。”
苏长青把茶杯放回桌上:“驴自己认路,我只想收钱。”
“人家是皇帝,哪会记得一头驴的钱。”
“那就算了。”他拎起鱼竿,往院子里走,“欠账的多了,不差他一个。”
画面里的时间往后推移。高梁河一战后,赵光义收兵回朝,幽州没能拿下。此后他再未亲自领兵北伐,朝廷开始扩招科举,文臣在朝中的位置越来越重。
苏长青回到汴梁时,街边的酒楼已经换了几块招牌。国子监附近多了不少书铺,卖纸墨的铺子挨着茶摊,路上时常有抱着书卷的学子匆匆经过。
他在一条巷口租了间小铺面,挂起一块字画装裱的木牌。铺子不大,一张案台,一排竹架,墙边堆着裁好的纸和几卷旧绢。
邻铺老板探头看了两眼:“你会装裱?”
苏长青拿着糨糊刷子,抬了下眼:“会一点。”
“会一点就敢开铺?”老板笑着指指门外,“这附近全是读书人,字画坏了,人家可要找你算账。”
“坏了再赔。”
“你倒看得开。”
“赔不起就关门。”
老板没接上话,摇着头回了自己的铺子。
苏长青每天开门不早,收铺也不晚。有人送来破损的字画,他就慢慢修补。没人来时,他把小马扎搬到门口,抓一把瓜子,坐着看书生们从街上经过。
苏念靠在屏幕边,盯着画面里的哥哥:“哥,你开铺子到底是为了做生意,还是为了坐门口嗑瓜子?”
“有生意就做生意。”
“那你今天赚了多少?”
“还没算。”
“你连钱都不算,开铺子图什么?”
苏长青剥开一颗瓜子:“图有地方坐。”
苏念翻了个白眼,直播间弹幕跟着刷起了摆烂老祖。
春闱放榜那日,贡院外挤满了人。榜前贴出名次后,富商豪绅带来的家丁立刻围上新科进士。有人拿着礼单,有人捧着衣料,还有人直接伸手拦住年轻书生,开口便问家世和年纪。
“公子,我家小姐读书识礼,老爷在城里有三间绸缎铺,想请您去府上坐坐。”
一名穿青袍的进士被两个家丁拦住,袖口叫人扯开了线。他拽回衣袖,连声推辞,旁边又有一位管家递上帖子。
“我们老爷只想与公子谈谈婚事,公子不必急着拒绝。”
“我连你家小姐姓什么都不清楚,谈什么婚事?”
“公子去了自然就清楚。”
贡院外挤成一团,几个相貌俊秀的新科进士被人围得脱不开身。有人把鞋都挤掉了,身后的家丁还追着递帖子。
苏长青在铺门口磕着瓜子,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阵仗,像抓贼。”
隔壁老板倚在门框上:“人家抢的是女婿,可不是贼。”
“那他们跑什么?”
“谁愿意刚中进士就被人拽去相看?”
一名年轻进士挣开家丁,鞋子踩在泥地里,回头喊道:“我尚未成家,诸位先让我回家换件衣服!”
“公子别走,老爷已经备好了宴席!”
“宴席你们自己吃!”
几个人笑出了声,家丁又追了上去。苏长青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嘴里,没挪地方。
等榜前的人散去些,铺子墙角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个穿旧布袍的青年书生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卷子,另一只手捂住脸。他身旁放着破旧书箱,箱角裂开,几本书从缝里露了出来。
苏长青把瓜子收进纸袋,起身走过去,将一方手帕递到他面前。
书生抬起头,眼睛发红,没接:“我落榜了,先生还是留着吧。”
“手帕又不值钱。”苏长青把帕子搁在他书箱上,“拿着擦脸,别把卷子弄湿。”
书生低头去捡卷子,卷纸从怀里滑出来,落在脚边。苏长青顺手捡起,瞥了几行。
“文章写得太实了。”他把卷子递回去,“治水、赈灾、仓储,你把能做的事都写进去了。考官眼下喜欢看辞藻,你这样写,当然难中。”
书生怔住,卷子举到一半:“先生读过我的文章?”
“刚看了几行。”
“这几行便能看出我为何落榜?”
“你文章的开头直接写河堤,结尾又落在粮仓。”苏长青抬手点了点卷面,“你写的是办法,考官先看气象。东西都在,门开得不对。”
书生把卷子压在膝头,声音发涩:“那我该把治水救灾写成空话?”
“空话写多了,连你自己也信了,就麻烦了。”苏长青回到案台前,取出一张废纸,“过来。”
书生撑着膝盖站起,走到案台边。他的袖口沾着灰,手掌还留着刚才抓卷子时磨出的红痕。
“先生愿意指点,我给先生行礼。”
“先别行礼,纸快用完了。”苏长青把毛笔递过去,“你写文章的本事不差,改几处开头结尾,里头的实事留着。”
书生接过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怕改得不伦不类。”
“那就照原文念一遍。”
书生展开卷子,从治河的段落读起。他讲河道淤塞,讲堤防年久失修,又讲地方仓储不足,灾年时粮食送不到百姓手里。话说得急,几次停下来找纸上的句子。
苏长青没催他,只用指节敲了敲案台。
“你要说的事都明白。”他拿过毛笔,在废纸上写下一段开篇,“先说治世所忧,再引到河患。考官读到这里,至少愿意往下看。”
书生俯身看着纸面,嘴里轻声念了一遍。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这句放在最前面,后面的河道、堤坝再逐项写清。”
“结尾呢?”书生问。
苏长青在纸尾添了几行骈句,笔尖停得很快:“这里收住。别把话说满,留出你还要做事的地方。”
书生看了两遍,指着其中一句:“这几句听起来有气势,却没有说空话。”
“所以没让你重写里面的事。”苏长青把笔放下,“文章要让人看进去,事情才有机会留下来。”
书生把纸小心折起,朝他深深行礼:“先生,这几句话我会记住。”
苏长青把桌上的旧纸推到一旁:“记不住也没事,回去多写几遍。”
书生收好考卷,背起书箱,临走又问:“三年后我还要再来赶考,若再落榜,能否回来请教?”
“铺子还开着就来。”
隔壁老板听见这话,笑着插了一句:“你这铺子连招牌都快掉了,三年后还在不在,可说不准。”
苏长青把掉下来的木牌扶正:“那就先把牌子钉牢。”
书生又作了一揖,沿着巷口走远。苏长青回到马扎上,重新抓起瓜子。榜前的家丁还在找人,贡院门外的人声渐渐散去。
三年后,春闱放榜,新科名单里多了一个名字。那书生中了二甲进士,换上整齐的青袍,带着一份礼盒寻到巷口。
铺子里坐着另一名掌柜,正把装好的字画卷进纸筒。
“请问原先在这里开铺的先生去了哪里?”书生把礼盒放在案边,“他姓苏,年轻,常坐门口嗑瓜子。”
掌柜抬头想了想:“这铺子两年前换过主人。苏先生离开时没说去处,只留下些旧纸。”
书生打开礼盒,里面装着两匹绸缎和一方砚。他低头看了看礼盒,又取出随身带来的旧卷。纸边已经磨损,开篇和结尾仍留着当年那几行字。
他把卷子交给掌柜:“若他回来,请替我说一声,三年前那张废纸,我一直收着。”
掌柜接过卷子:“好,我替你留话。”
全息投影里的书生走出铺门,礼盒空在案上。苏念盯着画面,转头看向哥哥。
“哥,你帮他改几句,他考中以后专程送礼谢你,结果连你去哪儿都找不到。”
“他考中是他自己写出来的。”苏长青把鱼竿靠到墙边,“我只是替他挪了两句话。”
“这叫押题吧?”苏念朝直播镜头凑近,“考研的、考公的,赶紧拜老祖,转发这个押题老祖,今年上岸稳了!”
弹幕很快刷满了拜老祖、求改作文、求押题。有人贴出自己准备的考试年份,有人连着发了好几条,说要把苏长青的画面存下来。
苏念看着滚动的评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哥,你说句话,大家都等着呢。”
苏长青端起茶杯:“我不押题。”
“你刚刚帮人改文章。”
“那是三年前的文章。”
“那有什么区别?”
“考试题还没出来。”
苏念把脸转回镜头:“听见没有,老祖拒绝押题,但大家可以继续拜。”
弹幕又刷起一片拜师的字样。苏长青没再看屏幕,只把装裱铺里的纸卷收进木箱。
苏念跟到箱边:“宋朝读书人地位是真高,你帮他几句话,他还记了三年。”
“能读书是好事。”苏长青把箱盖合上。
“但聪明人都去琢磨怎么写漂亮文章,干实事的人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