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四海在雨林里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终于拖着推车，走出层层密密的林子。
裤腿、鞋面糊满厚厚的湿泥，雨衣下摆浸得透湿。
手推车的轮子裹着一圈烂泥，沉甸甸的。
眼前终于露出木屋前的小片空地。
空地湿漉漉的，积着浅浅水洼。
原木小屋静静立在跟前。
他微微松了口气，暗自吐出一口气。
总算到了。
“小五！！！”
清亮的喊声骤然传来。
许四海抬眼望去，就看见许天佑穿着雨衣挥着手，快步朝他小跑过来。
声音喊得格外响亮。
“来了。”
许四海抬手回应，目光落在许天佑身上，细细打量好几遍。
气色精神都很好，看着无伤大碍。
昨晚的伤势，确实不重。
许天佑几步冲到跟前，顺手接过他手里拎着的包。
他是被祖姑奶奶催着出来门口等人的。
没想到等来的是小五。
看这大包小包、满载一车的架势，敢情是专程进山探望，顺带接自己回家的。
“二哥，身体还好？”
许四海语气平平，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挪开。
“嗨，就昨晚差点被野猪蹭到一下，小事。”
许天佑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半点不在意。
许四海唇角轻轻弯了下。
“那正好，待会多吃点猪肉，补一补。”
语气听着认真，眼底却藏着浅浅笑意。
许天佑低头盯着满满一车东西，眼睛瞬间睁大。
“你这是……拉了一车猪肉过来？”
“路上碰到村里阿叔。”
许四海一边拉着推车往前走，一边随口解释。
“他三轮车翻沟里了，这些肉是他要送进林子的，应该是给祖姑爷爷的。我顺路，就帮他带进来了。”
“这么一大堆？”许天佑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朱朱怎么没跟你来？”
“我让他先回京城了。我一个人过来接你足够。”
许天佑脚步微微一顿。
“小五，昨晚纯属意外，那种情况，朱朱远在外面，根本赶不上，怪不得他。”
他太了解自家兄弟的性子，也清楚朱朱的职责处境。
“我知道。”
许四海微微挑眉，语气淡淡。
“所以我只让他复盘整改，完好回去待命，没罚他。”
许天佑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默默翻了个白眼。
得了，还是这副斯文讲道理的样子。
他抬脚小跑两步，赶紧跟上去。
这时，厨房的木窗被人从里面推开。
许柚柚的声音轻飘飘传出来，带着笑意。
“门口唠什么呢？赶紧进屋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四海愣了一瞬。
太久没听见她这样随口喊自己，心底微微发软。
他应声笑着回道：“来了。”
走在后面的许天佑也连忙跟着喊：“来了来了！”
厨房里甜香满满，暖意融融。
许柚柚指尖捻着一块刚出炉的巧克力曲奇，轻轻咬了一口。
浓郁醇厚的巧克力香气，瞬间铺满口腔。
果然还是甜食最治愈。
燕舟刚好从烤箱端出一盘新烤的茉莉花曲奇。
清甜的花香混着奶香飘散开。
许柚柚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鼻尖轻轻动了动。
茉莉口味的，闻着也极好。
“刚出炉，烫，别碰。”燕舟轻声提醒。
“你当我是外面那两个下雨天乱跑的傻小子？”
许柚柚抬眼瞪他一下，语气带着点小嗔怪。
燕舟抽出干净纸巾，抬手温柔替她擦掉嘴角沾到的一点碎屑。
“不是傻小子。”
他俯身，语气轻得温柔。
“是小馋丫头。”
许柚柚在现代待过许久，自然懂这话什么意思。
贪吃就贪吃，有什么好害羞的。
人生在世，爱吃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心里坦然得很。
捧着一盘巧克力曲奇，转身走出厨房。
燕舟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轻轻摇头。
看来是真有点气自己打趣她。
待会再单独给她做一份最爱吃的双皮奶哄一哄。
客厅里。
许四海和许天佑一前一后瘫在沙发上，稍稍歇气。
许柚柚看着两人疲惫的模样，随口开口。
“不就走一段泥路，累成这样？”
“主要是车上猪肉太重了！”许天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路太泥泞，不好走。”
许四海闻言坐直身子，态度恭敬规矩。
“祖姑奶奶，好久不见，您近来身子可好？”
小五向来端正稳重，礼数从来周全。
许柚柚随手捻起一块曲奇，直接塞进他嘴里。
语气轻快随意。
“好得很，活蹦乱跳的。”
突然被塞满一口曲奇的许四海，瞬间僵了一下，神色呆呆的，只能乖乖点头。
许柚柚看得眼底含笑。
小五平日里太紧绷、太端着了。
偶尔这样被猝不及防塞一口甜食，呆呆愣住的样子，还挺好玩。
她又抓了一大把曲奇，塞进他手里。
一旁的许天佑立刻双手抱胸，一脸酸酸的不悦。
“祖姑奶奶，您这就是老话里说的偏心。”
“现在眼里只有小五，一点都不给我留。”
“伸手。”
许柚柚看向他。
许天佑立刻乖乖摊开掌心。
她随手抓了一把曲奇放在他手心。
“没说不给你。”
她慢悠悠解释。
“小五一路走泥路、拉重车，又累又饿，我先给他怎么了。”
顿了顿，她笑着补了一句。
“十根手指还有长短，偏爱本就是人之常情。”
说完，她转身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
许天佑咬了口手里的曲奇，认命叹气。
“行吧，我这辈子，只能跟大哥争宠了。”
话音刚落，燕舟端着一盘新的茉莉花曲奇走出来。
“小二，尝尝这个口味。”
他把盘子放在许天佑面前，顺势坐到许柚柚身侧。
许天佑立刻眉眼舒展，真心实意夸赞。
“还是祖姑爷爷最疼人！”
许四海礼貌开口出声。
“祖姑爷爷。”
他起身示意门外。
“那车野猪肉我帮您拉过来了，放在空地门口，我待会搬进厨房处理。”
“辛苦你了。”
燕舟语气平淡，却透着真诚。
许天佑盯着门外的手推车，微微皱眉。
“怎么一次性弄这么多猪肉？”
“是昨晚那群野猪的肉。”许柚柚随口答道。
“啊？！”
许天佑眼睛骤然瞪大，声音都变调了。
“就是昨晚差点拱我的那群野猪？”
这话一出，许四海的目光也瞬间落在许柚柚身上。
许柚柚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曲奇，吃得漫不经心。
“是那群没错。”
她淡淡笑着。
“不过全都大卸八块处理干净了，猪毛、内脏全都清完，根本分不出哪只是哪只。”
燕舟起身拎过茶壶，倒了四杯热茶，一一推到几人面前。
许四海侧头看向许天佑，唇角带笑。
“那二哥可得多吃两口，压压惊。”
许天佑抓了抓头发，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小声嘟囔。
“野猪肉我还从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味道。”
“不过下雨天，最适合烧烤了。”
另外三人看着他一副眼巴巴、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全都忍不住笑了。
那就烧烤。
几人分工忙活。
许四海把所有野猪肉搬进厨房。
燕舟负责精准切肉改刀。
许天佑老老实实穿串。
许柚柚清洗整理各类配菜蔬菜。
四个人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
肉串、菜串全部备好，炭火也顺利生好了。
两个小时后。
木屋小阳台。
炭火炉里炭火通红，烧得正旺。
烤网上整齐摆着串串食材，滋滋往外冒油。
滚烫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缕缕轻烟。
阳台挂着的几盏小灯亮着，暖黄的灯光柔柔洒下来，铺满桌面。
桌上摆着剩下的备用串品，还有一罐已经开封的三丫果酒。
清甜酒香混着浓郁烤肉香，漫在湿润的雨夜里。
四人围炉而坐。
滋滋的烤肉声响个不停。
烤网上铺着五花、牛肉、素菜、鸡肉，还有三串难得的野猪肉串。
许天佑摸出刚刚从许四海那拿来的手机。
对着滋滋冒油的烤串、窗外朦胧雨景拍了好几张照片。
随后举起手机，打开前置。
“来来来，拍个合照！”
另外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镜头，静静调整好神色配合他。
短短两个小时，这样的合照，已经拍了几十张。
许天佑拍完，收起手机。
看着燕舟细心撒着烧烤粉料、许四海稳稳翻面烤肉的样子。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香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两下。
“闻着是真不错。”
许柚柚随手翻了两下蔬菜串，语气淡淡。
“野猪肉偏柴，没有家养猪肉软糯好吃。”
“没事。”许天佑毫不在意。“没吃过，就图个新鲜，反正也烤得不多。”
许柚柚闻言，手上翻动的动作微微一顿，忽然笑了声。
“那你待会好好尝尝。”
燕舟余光瞥见她的笑意，瞬间猜到了她的心思。
很久以前物资匮乏的时候，很难吃到正经肉食。
他曾进山打过一头老野猪。
野猪肉腥臊味重，瘦肉多、油脂少，口感发硬。
他当时加了不少烈酒和香料焖煮，依旧压不住味道。
那是许柚柚为数不多，吃两口就反胃吐掉的肉食。
不过这次不一样。
方才他仔细看过送来的野猪肉。
是一头年幼小野猪，肉质细嫩，腥气极淡。
不管烧烤、清炖还是做腊味都合适。
村长确实有心了。
一旁的许四海凑过来，压低声小声询问。
生怕被一旁的许天佑听见笑话自己。
“祖姑爷爷，野猪肉……真的好吃吗？我从没吃过。”
他常年在外奔波，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没机会吃到野猪肉。
燕舟低笑一声，轻声解释。
“这是幼猪，肉质偏嫩，腥臊味很轻，可以尝个鲜。”
“只是你们常年吃饲养猪肉，口味养刁了，大概率会吃不惯。”
许四海乖乖点头。
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他向来听话不逞强。
“好，那我就浅尝一口，图个新鲜。”
果不其然。
许天佑咬下第一口野猪肉。
咀嚼两下，眉头瞬间死死皱起。
满嘴说不出的腥膻味，越嚼越明显。
他直接把竹签放到一边，再也不碰第二口。
“什么味道啊，臊得慌。”
夜色彻底沉下来。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绵绵的。
雨珠打在芭蕉叶上，沙沙轻响。
厨房里，燕舟安静做着双皮奶。
许天佑主动收拾烧烤后的碗筷厨具，勤快利落。
小阳台的挂灯、风灯尽数点亮，暖光融融。
烤炉里还有余温，炭火深处煨着几颗番薯，慢慢焖熟。
许柚柚窝在藤编摇椅里，抱着一小碗西瓜，慢悠悠一口一口吃着。
许四海泡了一壶温热的消食茶。
倒出一杯，双手端着，轻轻放在许柚柚手边，动作放得极轻。
“祖姑奶奶。”
他看着她手里的西瓜碗，语气恭敬，带着几分细微的担忧。
“西瓜性寒，夜里多吃伤身，少吃一点吧。”
许柚柚咽下嘴里的果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唇角。
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小五是跟着周婶待久了，碎碎念的本事学了十成十。”
语气轻松，故意打趣他。
许四海没接她的玩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语气平平淡淡。
“祖姑奶奶不用拐弯抹角，直说我啰嗦就好。”
唇角却悄悄动了动，藏着一点笑意。
许柚柚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小叉子。
收敛打趣的语气，轻声问。
“小五，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看似随口一问，眼神却安安静静看着他。
许四海坐直身子，态度端正规矩。
“一切照旧，没什么变动，都安稳。”
“网上那些事……”
许柚柚叉子叉起一块西瓜，没往嘴里送，静静看着他。
“许家和燕家已经全部接手处理妥当。”
许四海语气沉稳，字字笃定。
“您不必操心，不会闹到您跟前。”
屋里安静了片刻。
许柚柚慢慢吃掉那块西瓜。
许四海斟酌着语气，低声开口，问得格外小心。
“您和祖姑爷爷，在这里还要待多久？”
“等你们离开。”
许柚柚放下空了的西瓜碗，语气随意，字字清晰。
“我们也动身去下一站。”
许四海心头微紧，抬眼看向她。
“不跟我们一起回京城吗？”
“小五。”
许柚柚看他一眼，语气平静。
“你明明早就知道答案的，何必再问。”
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四海沉默良久，声音轻轻沉下去。
“只是隔了这么久，我还想着……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回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里的茶杯上。
许柚柚抬手，用叉子叉起一块新鲜西瓜，递到他唇边。
许四海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吃下。
“甜吗？”
许柚柚语气放得很柔，像在轻轻哄他。
“甜。”
许四海嚼着果肉，声音微微发闷。
“甜就好。”
许柚柚收回叉子，温柔开口。
“别想太多。”
她笑着转移话题。
“正好闲下来，跟我说说家里最近的趣事。”
许四海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浅浅的失落。
缓缓点头。
慢慢开口，一桩桩、一件件，说着家里的大小琐事。
他说得很慢，条理清晰。
许柚柚静静听着，听得认真又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