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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鸡同鸭讲

    雨小了些。

    村里的小路很窄。

    一侧是密密麻麻的林子,一侧挖着浅浅的排水沟。

    沟不深,底下全是泡软的湿泥,一脚踩进去就陷。

    穿着一身黄色雨衣阿叔的电三轮车歪歪斜斜卡在沟里。

    前轮死死卡在沟底,翘着空转不动,后轮整个离地悬着。

    车上的竹筐翻倒大半,筐里装的不是果子,是一包包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鲜肉。

    纸包散了一路,零零落落滚在泥地上。

    阿叔站在车旁,弯着腰使劲推车。

    车身陷得太死,任凭他怎么发力,纹丝不动。

    他嘴里不停叽里咕噜说着方言,语速又快又急。

    听不清内容,单听那语气,多半是在懊恼骂人。

    许四海背着深灰色雨衣,一步步走过来。

    随手把随身行李放在干净的路边,径直绕到车尾。

    弯腰沉下身子,稳稳发力往前推。

    阿叔回头瞥见来人,愣了一瞬,没多想,立刻跟着一起使劲。

    两个人合力一冲,三轮车终于从泥沟里脱了出来。

    只是车子彻底坏了。

    前轮歪成斜角,车链整条脱落,松垮垮挂在齿轮上。

    阿叔蹲下身,盯着坏掉的车看了半天,无奈摇头。

    嘴里又快速念叨起来,手指一会指指车链,一会指指灰蒙蒙的雨天,一会又指向雨林深处。

    语调忽高忽低,绕来绕去,像唱着一首没人听得懂的调子。

    他抬手比划了一个切肉的动作,又抬手比了个等待的手势,最后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抬眼看向许四海,等着他明白过来。

    许四海静静站着,没什么表情。

    全程没听懂几句,只隐约听出了肉、等两个字音。

    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完全摸不透。

    阿叔怕他不懂,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顿往外蹦,口音依旧浓重,调子拖得长长的。

    许四海微微皱眉,轻轻摇头,用标准普通话问他。

    “您说什么?”

    阿叔也皱起了眉。

    同样听不懂对方的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一辆坏透的三轮车,和一地散落保鲜膜包裹好的鲜肉。

    语言不通,两相无言。

    阿叔长长叹了口气,换了最简单的肢体比划。

    指尖指向雨林深处,抬手比了个成年人的高度,最后做出步行走路的动作。

    许四海这下看懂了。

    大概是,这些肉要送进山,结果车半路坏了,走不了。

    就在这时,阿叔嘴里一大段话方言里清晰蹦出四个字。

    “外来客人。”

    许四海瞬间一怔,这个比喻他听得明明白白。

    “外来客人,是姓许?还是姓燕?”

    阿叔愣了一下,立刻重重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许,燕……”

    再次指向雨林深处,抬手比出刚才的高度。

    许四海彻底懂了。

    这些肉,是专门送进雨林木屋,给祖姑奶奶他们的。

    他当即抬手示意,表示自己可以帮忙。

    他进山,可以顺路把肉带进去。

    阿叔上下打量他一遍。

    他摇摇头,眼里满是不信,生怕他把东西抢了。毕竟都是肉。

    许四海没多说,直接掏出手机。

    翻出去年拍的全家福。

    指尖点着屏幕里的许柚柚和燕舟,再点点自己,最后指向雨林方向。

    阿叔凑过脑袋,眯着眼凑近屏幕看了好久。

    他指着照片里的许柚柚和燕舟,又抬眼打量许四海,嘴里叽里咕噜快速说着什么。

    许四海听不懂,但大概猜到意思,是在问他是什么关系。

    “家人。”他开口,语气笃定。

    阿叔愣了愣,来回看着照片,又看看许四海。

    嘴里低声嘟囔几句,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勉强点了点头。

    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保鲜膜肉包一一收拢归整。

    手指了指三轮车侧边叠着的折叠手推车。

    许四海会意,伸手拎下来,稳稳撑开。

    阿叔一包一包,仔细把肉码放整齐,摆得稳稳当当。

    收拾完,他抬手拍拍车上的肉包,又轻轻拍了拍许四海的胳膊。

    嘴里又说了一句方言,语气温和。

    许四海听不懂,但能感受出来,大概是路上小心、麻烦你了的意思。

    他朝阿叔抬手挥了挥道别。

    重新拎起行李,背好背包,拉住手推车的扶手。

    一步步,推着满车鲜肉,缓步走进雨林深处。

    雨林林木茂密,层层树冠遮住整片天光。

    雨细细绵绵的下着,缠缠绵绵。

    脚下泥路又软又滑。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踩实了淤泥,才敢迈下一步。

    ——

    木屋这边。

    客厅的落地飘窗很宽敞。

    窗台铺着柔软的麻布地毯,摆着两个软软的坐垫。

    许柚柚和燕舟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

    氛围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干净好看,让人挪不开眼。

    中间摆着一张原木矮桌,高度刚好齐膝。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修剪整齐的洋桔梗。

    旁边摆着一小盆白色茉莉,青瓷小花盆,干干净净。

    窗外就是雨林,雨珠打在层层芭蕉叶上,沙沙轻响,连绵不绝。

    桌上散落着几枝还没插的洋桔梗。

    许柚柚捏着一把小剪刀,一点点仔细修剪花枝尾端。

    这些花都是燕舟专程去市里买回来的。

    自打住进这间木屋,他隔三差五就会带花回来。

    她隐约记得,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视线落在那盆白茉莉上。

    这是前几日他送的。

    是她最喜欢的花。

    茉莉,莫离。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最软的心意。

    对面的燕舟垂着眸,手里同样拿着修剪刀,细心打理着茉莉盆栽的枝叶。

    “最近天天下雨,林里光照太差。”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可惜。

    “只长新叶,不开花了。”

    “我倒喜欢这种阴雨天。”

    许柚柚微微歪头,语气懒懒松弛。

    “滴滴答答的,安安静静,最适合睡懒觉。”

    燕舟抬眼望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和从前一样。”

    一句话,轻轻勾起旧时光。

    从前世道纷乱,战火不宁。

    燕氏族人四散各地避世隐匿。

    他带着她躲进深山,一住就是大半年。

    那时候也是这样,日日安静无事。

    她学着打理家事,他外出寻食谋生。

    日子朴素简单,却安稳踏实。

    只要推开门,能看见她就够了。

    许柚柚听懂他话里的温柔,眉眼弯弯,唇角扬起轻快的笑意。

    “是啊,和从前一样。”

    她抬眼看他,语气软软的。

    “我在家乖乖等你这个白水素女回来。”

    燕舟忍不住低笑一声,目光浅浅扫她。

    “乖吗?”

    他故意逗她。

    “上次是谁,等着我回来收拾厨房残局?”

    许柚柚眼神微微飘向沙发方向,轻咳一声,有点心虚。

    “第一次上手,手生一点,很正常。”

    燕舟扑哧笑出声,没拆穿她。

    许柚柚憋着气,咔嚓一声,利落剪短一截花枝。

    心里默默不服气。

    上次厨房明明就只乱了一半!

    而且她的厨艺,明明不算差!

    修剪完最后一枝洋桔梗,她抬手插进花瓶。

    端详片刻,总觉得还差一点点层次感。

    伸手想去够桌角剩下的最后一枝,指尖差了一点,够不到。

    燕舟看在眼里,随手拿起花枝,递到她手边。

    “谢了。”许柚柚接过,抬眼看他。

    燕舟唇角微弯,安静不语。

    不远处的沙发上。

    许天佑整个人窝在软垫里,捧着平板不停划动屏幕。

    手指刷得飞快,嘴里小声碎碎念叨,满肚子火气。

    “这群人真的离谱,什么都不知道就乱骂。”

    “我祖姑奶奶救人杀猪,明明是积德。你们敲个键盘就张口乱喷。”

    他越刷越气,眉头死死皱着。

    “这个更疯,居然造谣说祖姑奶奶是妖怪?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

    他赌气把平板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压火气。

    忍了两秒,又忍不住掀开,继续一条条翻看评论。

    许柚柚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侧脸望向窗外绵绵阴雨。

    语气淡淡开口。

    “小二,去厨房切一盘西瓜。”

    突然被点名,许天佑愣了一下。

    “啊?”

    “去啊,愣着干什么。”

    许天佑把平板随手丢在沙发上,不情不愿慢悠悠起身。

    身后又传来燕舟温和的声音。

    “顺便泡一壶热茶。”

    许天佑没回头,大声应着。

    “好嘞!”

    等他的脚步声走进厨房。

    燕舟抬眼望向雨雾沉沉的林间小路。

    语气平静笃定。

    “小五快到了。”

    许柚柚手里剪刀咔嚓落下,一截花枝应声断掉。

    她轻轻应声。

    “嗯,是啊。”

    燕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修剪茉莉枝叶,随意开口问。

    “你怎么打算的?”

    许柚柚抬眸,眼里盛着温柔的期许。

    “等送走他们,我们去看海吧。”

    燕舟放下手里的剪刀,认真看向她。

    “好。”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

    “浦市那边我看过,有几套房子很合适。离海很近,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海面。”

    许柚柚眼睛瞬间亮了些。

    “你早就想好啦?”

    “想好了。”燕舟语气平平,温柔又笃定。“一直在等你开口。”

    许柚柚看着他,唇角笑意浅浅漾开。

    “你倒是沉得住气。”

    燕舟不语,眼底笑意温柔蔓延。

    去海边住,看潮起潮落,岁岁年年。

    都是他早就想好,只等她点头的事。

    许柚柚把最后一枝花插好,看着满瓶错落温柔的洋桔梗,眼里满是满意。

    她抬眼看向燕舟。

    “阿舟。”

    “嗯。”

    许柚柚单手支着矮桌,托着下巴,静静望着他。

    “今天我忘了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温柔截断。

    燕舟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轻得像风。

    “我爱你。”

    许柚柚弯着眼笑,带着一点小小的嗔怪。

    “你怎么抢我话。”

    燕舟把茉莉盆栽轻轻挪到桌边,微微凑近她。

    “刚好,也是我想说的。”

    两人额头轻轻相抵。

    气息交缠,温柔缱绻。

    燕舟微微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极轻的一个吻,转瞬分开。

    他静静看着她,唇角始终扬着笑意。

    许柚柚抬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眉眼温柔,轻声开口。

    “阿舟,我越来越爱你了。”

    燕舟看着她,说得一本正经。

    “因为我好看。”

    许柚柚被他直白的样子逗笑。

    “倒是一点不含蓄,不过总结得很到位。”

    屋里温柔甜蜜的氛围,没维持两秒。

    厨房突然传来一声破音的尖叫。

    “啊——大蜘蛛!救命啊!”

    是许天佑惊慌失措的喊声,吓得声调都变了。

    许柚柚轻轻摇头,无奈失笑。

    “去吧,救救咱们家的傻孩子。”

    语气无奈,更多的是好笑纵容。

    燕舟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空间不大,灶台靠墙,料理台就在侧边。

    此刻许天佑整个人盘腿坐在料理台上。

    一手攥着水果刀,一手高高举着锅盖,死死盯着灶台上方的墙面。

    墙上趴着一只大蜘蛛。

    体型很大,长腿毛茸茸的,通体黑褐,静静贴在墙壁上。

    “祖姑爷爷!救命!”

    许天佑声音微微发颤,手里的锅盖举得稳稳的,当成唯一的盾牌。

    蜘蛛轻轻动了一下腿。

    他吓得瞬间往后缩,手里的锅盖晃了晃,差点直接脱手掉下来。

    燕舟一眼认出品种。

    是敬钊缨毛蛛,毒性不弱,性情也凶猛。

    再看一人一蛛的距离,足足两米远。

    明明离得老远,人直接吓得跳上料理台了。

    “下来。”燕舟语气平静理智。“离得很远,没事。”

    许天佑干笑着推脱,腿控制不住发软发抖。

    “不、不用了,我坐这儿挺好的。”

    要知道,脚早就虚了,根本不敢落地。

    燕舟没再多说,抬眼看向墙面的蜘蛛。

    无形气息轻轻一压。

    墙上的缨毛蛛瞬间僵住,直直掉落在地面,一动不动。

    燕舟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双长筷子,走到墙边,稳稳夹住地上的蜘蛛。

    许天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祖姑爷爷,这个……要炸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立马缩了缩脖子,一脸尴尬。

    燕舟垂眸看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你要吃?”

    筷子上夹着的蜘蛛长腿,似乎还在轻轻蠕动。

    许天佑飞快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吃不吃!就开个玩笑。”

    燕舟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下。

    随手拿来一个空玻璃罐,把蜘蛛夹进去,盖紧盖子收好。

    “下来吧,没事了。”

    厨房门口,许柚柚倚着门框站着。

    看着台上惊魂未定的许天佑,又看看手里夹过蜘蛛的燕舟,无奈轻轻摇头。

    怎么醒来后,像个长不大的傻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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