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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酿酒

    午饭后。

    雨还没停。

    周末、刘威几人跟着王磊一行人下山离开。陈飞也跟在队伍最后。

    许天佑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一行人走进绵绵雨雾里。

    王磊裤腿糊满泥,走得很慢,步子拖沓。

    金华嘉跟在他身侧,手里拎着那份合同文件袋,一路沉默。

    队伍末尾的周末忽然回头,朝着门口用力挥了挥手。

    “许老师,回头见!”

    许天佑抬手随意摆了摆,没出声。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林子拐角,他才转身回屋。

    木屋客厅安安静静的。

    只剩屋里细碎的轻响。

    客厅和饭厅打通在一起,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利落舒服。

    一张矮木桌,散放几把木椅。

    靠墙摆着一张长沙发,铺着厚厚的麻布软垫。

    地面铺着一大块手工麻布编织地毯,软乎乎的。

    午后的天光透过木窗斜斜落进来,浅浅铺在地毯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酸甜气息,是三丫果熟透的果香。

    许柚柚靠在沙发上。

    身上穿一件米白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利落干净。

    下身搭一条深色长裙。

    平板摊开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悠悠划着屏幕,正在翻看电子菜谱。

    许天佑盘腿坐在地毯上。

    外穿一件灰色薄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袖子撸到手肘。

    身前摆着一只大号竹筐,是燕舟刚从厨房拎出来的。

    筐里满满当当堆着新鲜的三丫果。

    果子个头不大,圆滚滚的,果皮泛着浅黄,不少表皮还沾着雨林的青苔和湿泥。

    他随手拿起一颗,翻来覆去打量。

    眉头轻轻皱着,满眼新鲜。

    “这是什么果?我没怎么见过。”

    一旁的燕舟开口回话。

    他穿一身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同样挽起,松弛随性。

    腿上摊着一片平整的干芭蕉叶,手里捏着一颗三丫果,一点点细细擦拭果皮。

    语气平平淡淡,说得格外细致耐心。

    “是三丫果,学名木奶果。汁水足、籽多,发酵之后果香很浓,不容易发苦。傣乡里常用来酿低度果子酒。”

    他动作很慢,一点点擦干净果皮缝隙里的青苔泥垢。

    一颗一颗,耐心又细致。

    早前他们刚来景洪村,在村里借宿过两天。

    住户是一对姓李的老夫妻,子女常年在外打工,待人格外热忱。

    那时候,许柚柚偶然看见老两口在家酿果子酒,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

    李阿公、李阿婆不嫌麻烦,手把手教他们。

    从选果、洗果、捣碎、加糖,到放酒曲,每一步都细细拆解。

    两人跟着学了好几天,酿了好几罐,有成功的,也有发酵失败的。

    临走那天,阿婆特意塞了一大陶罐半成品的三丫果酒,让他们带回雨林。

    前两天,燕舟特意出了一趟雨林,去村里采买新鲜肉食和干货。

    李阿公早早挑了两大篮刚摘的三丫果,放在他脚边。

    嘴里不停念叨,双手不停比划,大意是这些果子熟透度刚好,最适合酿酒,专门摘来送给许柚柚。

    临走还塞给他一摞干透的芭蕉叶,方便擦果封口。

    许天佑又拿起一颗果子,看着燕舟的动作。

    “祖姑爷爷,这个不用水洗,直接擦就行?”

    眼里满是好奇。

    “不脏。”

    燕舟举起一颗擦得干干净净、果皮微黄的熟透果子。

    “这种野生果子,不能久泡、不能大力冲洗。果皮上自带天然野酵菌,水洗容易冲掉,最后就发不起来酒。只用干芭蕉叶擦净表面青苔尘土就够。”

    许天佑目光落在燕舟的手上。

    指节修长干净,动作稳得好看。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翻完掌心翻手背,默默对比两秒。

    脸比不过就算了,居然连手都比别人好看。

    他悄悄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暗自别扭。

    许柚柚余光把他小动作尽收眼底,头都没抬。

    心里无奈失笑,这孩子,又不知道在瞎琢磨什么。

    语气轻轻的,带着点纵容的嫌弃。

    “又什么奇怪眼神。”

    “嫉妒。”

    许天佑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瞬间就后悔了,飞快低下头,嘴硬嘟囔。

    “手好看有什么用。”

    燕舟听着,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随意打趣。

    “嫉妒使人丑陋。”

    许柚柚顺着接话,视线依旧没离开平板。

    “小二,丑陋可是会影响财运、姻缘,还影响下一代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堵得许天佑有点气笑。

    偏偏碍于血脉压制,不敢回嘴。

    只好憋着闷气,手里抓起完好的三丫果,用力捏碎泄劲。

    “小二,做事要认真。”

    燕舟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许柚柚闻言抬头,目光微微严肃。

    “别浪费果子。”

    这些果子是李阿公阿婆辛苦采摘的,也是燕舟专程往返村里扛回来的。

    来之不易,不是拿来捏着玩的。

    许天佑瞬间心虚,立马收敛小动作。

    赶紧把捏烂的果子拢到一旁,乖乖拿起新的果子,擦得格外认真。

    一筐三丫果很快全部处理干净。

    燕舟把擦好的果子归拢整齐,起身走进厨房。

    打开橱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

    都是早前跟着村里老人亲手烧制的。

    罐身不算规整,有的偏圆,有的略扁,看着粗糙,却个个厚实坚固。

    他挑出几只大号陶罐,一一搬到木桌上。

    罐口原本用芭蕉叶封着,他伸手轻轻揭开,罐内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尘。

    “接下来怎么做?”

    许天佑手里捏着一颗果子,凑过来问。

    “捣碎。”

    燕舟把陶罐摆稳。

    “果子要捣裂开出汁,但不能太烂。捣得太细碎,酿出来的酒会浑浊。”

    许柚柚放下平板,起身走到桌边。

    低头看了眼筐里的果子,随手挑了两颗示范。

    “捣到这种半裂状态就刚好,不用太碎。”

    许天佑低头看着,有点不确定。

    “这程度还不行吗?”

    “还有好几颗是完整的。”许柚柚指尖点了点果子。“再捣几下。”

    许天佑拿着木杵,乖乖又捣了好几下。

    许柚柚随手拿起一旁一个陶罐,凑近打量。

    罐身烧得有点歪,造型不好看。

    她微微皱眉。

    “这个罐子……换一个吧。”

    “不能用吗?”许天佑问。

    “能用,就是太丑了。”许柚柚把陶罐挪到一边。

    许天佑看了一眼。

    罐子虽然造型不规整,但罐壁很厚,看着特别结实耐用。

    “我觉得挺好的,能用就行,不用讲究那么多。”

    许柚柚指尖摩挲着罐壁,淡淡点头。

    也是。

    除了不好看,容积够大,还格外厚实,确实实用。

    燕舟从厨房取来一根实木木杵。

    将一部分果子倒进陶罐,抬手轻轻捣了几下。

    果肉裂开,酸甜的汁水慢慢渗出来,屋里的果香一下子浓了不少。

    “我来我来!”

    许天佑连忙接过木杵。

    他力气大,下手没轻没重,刚捣两下,果肉汁水就溅了出来。

    几滴果汁直接甩在他脸颊上。

    许柚柚瞥他一眼。

    “轻点发力。”

    “知道了。”

    许天佑赶紧放轻力道,认认真真捣果肉。

    可果肉汁水太多,还是时不时溅出来,脸上又多了好几点湿痕。

    燕舟站在一旁看着,微挑眉眼。

    这孩子,看着清瘦,力气倒是着实不小。

    全部果子捣至刚好的状态。

    燕舟取来糖罐和酒曲。

    将捣碎的果肉全部倒进另一只干净陶罐里。

    这只罐子比刚才那只稍小一点,罐身有一道浅浅的烧制裂纹,不渗水,完全不影响使用。

    他按量撒入细糖,又添了少许酒曲,拿着木勺慢慢搅匀。

    “糖和酒曲有固定比例吗?”许天佑好奇追问。

    “看果子状态来定。”

    燕舟随口解释。

    “果子本身甜度高,就少放糖。偏酸就多补糖。酒曲不能多放,放多了酒味发苦,掩盖果香。”

    “您怎么不用电子秤称重?”

    燕舟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认真又随性。

    “凭手感就够了。”

    许天佑愣了愣,转头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依旧看着平板,头都不抬,淡淡推脱。

    “别问我,我酿的酒,没阿舟的稳。”

    “这是你们第一次酿三丫果酒?”

    “嗯。”许柚柚应声简短。“跟着村里李阿婆学的。”

    许天佑瞬间闭了嘴,心里门清。

    以祖姑爷爷的天赋,第一次上手的东西,根本不可能翻车。

    搅匀果肉、糖和酒曲。

    燕舟抬手取来干净芭蕉叶,盖住罐口,再用细绳一圈圈扎紧封牢。

    许柚柚上前半步,站在他身侧。

    指尖伸过去,把封口的绳子又收紧一圈,系得严实。

    “李阿婆说过,封口一定要密,漏风酒会发酸变质。这样就完全不会漏气了。”

    燕舟侧头看她,唇角轻轻扬起。

    “小柚真厉害。”

    “是阿公阿婆教得仔细。”

    许柚柚说得随意,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浅浅弧度。

    燕舟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顺势别到耳后。

    指腹极轻擦过她的耳廓,动作温柔又克制。

    许柚柚没有躲闪,抬眼望他,笑意浅淡藏在眼底。

    两人默契十足,不用多言。

    封好的陶罐,被燕舟和许天佑一起搬到屋内角落阴凉处摆放整齐。

    “静置半个月,就能喝了。”

    燕舟拿出小标签,认认真真贴好酿造日期。

    “半个月啊。”

    许天佑盯着一排排陶罐,满眼期待。

    “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前段时间阿婆送的那批,前两天刚好酿好。今晚我们开一罐尝尝。”

    许柚柚看着陶罐,慢慢开口。

    “等我们回京城,这批新酒还没到最佳口感。到时候给你留几罐,彻底酿好之后,你带回家里,分给大哥和文生他们。”

    “好!”

    许天佑瞬间开心,双手托着下巴,故意夹着嗓子撒娇。

    “祖姑奶奶,我是不是您最疼的孙孙?”

    许柚柚看他一眼,唇角含笑,慢悠悠开口。

    “没听过老话吗?长辈疼幺儿。”

    许天佑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认命叹气。

    “得了,我懂,争不过最小的。”

    “多大的人了,还天天撒娇。”

    许柚柚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

    “不管多大,我都是您家里的小孩。”

    许天佑抱着手臂,语气软软的。

    “是是是,都是我家的。”

    许柚柚被他逗笑,眉眼温柔。

    听见这话,许天佑才算彻底满意,笑得眉眼弯弯。

    一旁的燕舟看着他,适时开口。

    “小二,厨房的雪梨汤炖好了,趁热去喝。”

    “好嘞!”

    许天佑立马应声,快步往厨房跑。

    祖姑爷爷炖的汤,味道从来不会差。

    屋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屋外的雨还在下,沙沙作响,敲打着木屋屋顶,温柔绵长。

    ——

    与此同时,景洪村方向,城郊县道。

    连绵的雨没有停。

    雨刮器在车前左右来回摆动,不停扫落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许四海坐在轿车后座。

    身上穿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规整严肃。

    一手拎着随身行李,上车后随手放在身侧空位。

    驾驶座上的朱朱坐姿端正挺拔。

    一身黑色短袖,布料紧绷,衬得肩背宽阔结实。

    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盯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从后视镜里匆匆扫了一眼后座的人,随即收回目光,发动车子。

    车辆缓缓驶出机场地下停车场,汇入路面车流。

    车厢里一片死寂。

    安静得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过了许久,朱朱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浓重的自责。

    “先生,这次是我失职。”

    他全程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录制期间无法贴身跟随保护,本就是他的疏漏。

    许四海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语气听似平淡,却压着沉郁。

    “户外综艺全程封闭拍摄,你无法贴身跟上,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

    “但天佑,还是受了惊、受了伤。”

    朱朱是他亲自挑出来,放在许天佑身边贴身保护的人。

    他信得过对方的能力,也托付了全部责任。

    这次出事,是失职,也是失职之外的疏忽。

    “我抱歉。”

    朱朱微微低头,手指死死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许四海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淡扫过驾驶座。

    “我亲自去雨林木屋看他。”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

    “你把后续所有收尾工作处理妥当,直接回京。”

    话音微顿,气息骤然沉了几分。

    “往后所有特训,加倍加码。有事没事,往死里练。”

    “记住你待在他身边的意义和职责。”

    最后一句,压着沉沉的警告。

    “别让我觉得,你是个废物。”

    “明白。”

    朱朱应声干脆利落,始终没有抬头。

    不敢直视后座的人。

    先生把许哥全权交给他看护,是信任,也是重托。

    是他没守住。

    喉头微微滚动,满心愧疚,尽数压在心底。

    “东西呢?”许四海淡淡发问。

    “全部备好,在后备箱。”朱朱立刻精准回话。

    车子继续稳稳朝着景洪村方向行驶。

    雨势依旧缠绵,雨刮器不停摆动。

    车厢再度陷入沉默。

    许四海重新望向窗外朦胧雨色。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

    好久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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