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雨停了。
雨后的雨林气温降得很低。
空气潮潮的,带着微凉的湿气。
树叶枝头挂满透亮水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浅浅水洼。
一脚踩下去,浑浊泥水顺着鞋缝渗进去,凉丝丝的。
木屋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
精准砸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滴答作响。
推开门,满屋暖意扑面而来。
厨房的灶火没熄,温着明火。
砂锅盖子被内里热气顶得轻轻颤动,锅里咕嘟咕嘟不停翻滚。
浓郁米香混着刚出锅的油炸香气,填满整间厨房,暖得人心头发沉。
炉灶上的白粥熬得绵密浓稠,不停冒着热气。
旁边一口小铁锅盛着滚烫热油,正在炸新鲜油条。
燕舟穿着黑色短袖,站在灶前。
手里捏着长筷,时不时翻面,让油条受热均匀。
灶台边摆着一盘盘炸好的麻团、小麻花,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许柚柚在一旁整理干货行李。
她拿出两只大号布背包。
是早前村里李阿婆用零碎碎布亲手缝的。
样式不算好看,针脚朴素,却格外结实能装。
上次去村里收新鲜蔬菜,阿婆执意塞给他们用,一直留到现在。
料理台上整齐码着一排排密封陶罐。
是燕舟昨晚连夜做的猪肉菌菇酱,用的就是这批野猪肉。
每一罐都封好油纸,贴好了标注日期的小标签。
许柚柚弯腰,小心翼翼一罐罐放进布包里。
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磕碰碎裂。
燕舟背对着她,手上炸油条的动作没停。
“小二爱吃夏威夷果。”
他语气平平,随口叮嘱。
“家里还有白叔送来的五十斤新鲜坚果,都给他们装上。”
“早就收拾好了。”
许柚柚抬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示意他放心。
洗净手、擦干水渍,她缓步走到灶台边。
指尖捻起一枚温热的小麻花。
咬下一口,酥脆香甜。
眼底瞬间亮起来。
她抬手,把剩下的半枚递到燕舟嘴边,眉眼弯弯,静静等着他张口。
“阿舟,这个你要多做些。”
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我特别爱吃。”
燕舟目光侧过来扫她一眼。
就着她的指尖,轻轻咬下一小块。
手上翻面的动作依旧没停。
“不行。”
语气听着平淡,眼底却藏着浅浅的心疼。
许柚柚微微皱眉。
“为什么呀?”
“忘了之前吃太多上火,喉咙肿得说不出话了?”
许柚柚瞬间噎住。
都过去好久的事,这人偏偏总记得清清楚楚。
早前在萨城,她一时嘴馋,天天念叨想吃小麻花。
燕舟便试着学着做,手艺极好,酥脆适口。
她连着吃了好几天,贪嘴没节制,最后喉咙发炎肿痛,说话都发哑。
燕舟当时又气又心疼,直接把剩下所有麻花全都送给了隔壁阿婆。
她软着性子哄了他好久才哄好。
她默默在心里叹气。
哄人太累了,费嘴又费心。
上次哄完,她好话讲了一大堆,最后还被他按在怀里亲了许久,之后腰都躺得发酸。
算了。
少吃点就少吃点。
今天是许天佑和许四海在木屋待的第四天。
也是该动身离开的日子。
这几天过得松弛又安稳。
几人跟着燕舟进林子采菌子,去溪河钓鱼,去村里闲逛收山货。
燕舟耐心教他们辨认各类野生植物、草药,一一讲解习性用处。
日子慢得不像话,温暖又踏实。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细碎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许天佑躺在床上,许四海睡在沙发床。
两人其实早就醒了,却都没起身。
静静躺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厨房传来锅铲轻碰灶台的脆响,还有许柚柚和燕舟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温温柔柔的烟火气,一点点漫进心里。
舍不得走。
这个念头,同时落在两人心底。
这里太好了。
有祖姑奶奶疼着,有祖姑爷爷护着。
日日有热饭热菜,有人惦记,有人唠叨。
不用紧绷神经,不用事事谨慎。
可他们都清楚。
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不能做拖累人的拖油瓶。
哪怕一个个都长到一米八的个头,也不行。
良久,两人纷纷起身。
简单洗漱,换好外出的衣服,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早餐桌上依旧和往常一样。
四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只是氛围里多了几分细碎的叮嘱和不舍。
许四海平日里吃饭最快,从不拖沓。
唯独今天,一口白粥嚼了许久,迟迟咽不下去。
许柚柚随手给他碗里夹了一根油条。
他抬手接过,咬了一小口。
咀嚼两下,终究没胃口,轻轻放下。
他抬眼,轻声发问,声音很轻。
“祖姑奶奶,您和祖姑爷爷,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许柚柚没有立刻回答。
又给他添了一根油条放在碗里。
“先好好吃饭。”
许四海没再追问。
低头盯着碗里的吃食,默默咬下油条,慢慢咽进肚里。
早饭过后。
许天佑和许四海回房换上户外外套,拎起自己的行李袋。
一出了客厅,许柚柚把背包塞给他们。
两人低头看到这么接地气又很有份量的大号布背包,都不由失笑,还是顺从各自背上。
燕舟手里拎起红白蓝布袋递给许天佑。
许柚柚把炸好的麻团、小麻花都装进密封袋,满满打包一大包,塞进许四海的行李袋里。
待四人走到门口,许天佑回身,轻轻抱了抱许柚柚。
语气真诚又不舍。
“祖姑奶奶,我会很想您的。”
松开手,他又转身抱了抱燕舟。
“祖姑爷爷,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燕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温和,带着叮嘱。
“先顾好你自己。以后这种高危户外节目,少参加,不安全。”
他转头看向许四海,语气沉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也是,谨记安全第一,切勿贸然冒险。”
“好。”
两人齐齐应声,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许四海静静站在一旁,迟迟没有上前。
目光落在眼前两人身上,心底翻涌着万般情绪。
他和二哥心里都知道,这一走,应该没有下次见面了。
这么一想,他眼底已经泛红,却死死忍着,没有掉泪。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们,声音温柔得很。
“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身体最重要。遇事别自己闷着扛着,多找家人、兄长商量。”
她句句叮嘱,全是提点他们好好生活。
没有说要找他们。
许天佑和许四海眼眶彻底红透,稳稳敛住哽咽,沉声应声。
“好。”
“走吧,别误了航班。”许柚柚轻声道。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和身旁的许四海对视一眼。
两人一同转身,对着门口的许柚柚、燕舟,再次深深弯腰鞠躬。
许天佑把鸭舌帽压得极低,遮住眉眼。
许四海眼眶通红,隐忍克制。
这一鞠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郑重。
燕舟望着两人弯下去的背影,心底了然。
他这一生,似乎早已习惯别离。
可心里还是会难受。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无声回应他们的珍重。
片刻后,两人直起身。
万般不舍,尽数压在心底。
转身走下木屋台阶。
许柚柚和燕舟立在门口,静静目送。
看着他们走过空地,走进林子。
身影一步步往密林深处走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绿意里。
一滴温热的泪,从许柚柚眼角滑落。
她没有抬手去擦。
目光依旧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心底轻声呢喃。
再见,孩子们。
燕舟抬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心底轻叹。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
此刻无需言语。
只要稳稳陪着她,就够了。
密林小路里。
走出一段距离,彻底看不见木屋的轮廓。
两人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最后双双驻足,静静停在原地。
一动不动。
林间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许四海嗓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二哥,我走不动了。原地休息一会,可以吗?”
他心里太沉,迈不开步子。
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向木屋的方向。
层层林木遮挡,什么都看不见。
喉咙紧紧发涩,酸胀得厉害。
看不见了。
许天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牵强的苦笑。
他没有回头。
抬手拉高外套帽子,死死遮住大半张脸。
心底清清楚楚明白。
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他伸手,一把攥住许四海的手腕,力道很紧。
刻意扬起轻快语气。
“不行,我有野猪恐惧症,不敢在林子里久待,赶紧走。”
他拽着人大步往前迈步。
帽檐之下,眼眶早已湿透,泪流满面。
他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回头。
就会舍不得离开这份安稳温柔。
许四海任由他拽着往前走,没有挣脱分毫。
他清晰感受到,二哥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点破,默默收紧手,跟着脚步往前走。
而许天佑此时脑海里,昨夜许柚柚轻声叮嘱他的话,一遍遍回响。
“小二,明天带着弟弟,安安全全回家。认准方向,别回头。能做到吗?”
能做到。
他在心底默默应声。
字字坚定,心底却酸得发疼。
从踏出木屋的这一刻起。
再也没有可以肆意撒娇、肆意依赖的祖姑奶奶了。
他是哥哥。
必须稳稳带着弟弟,平安回家。
他攥着许四海手腕的手,又紧了一点。
许四海感觉到了。他没说话。他卸下力气任由他攥紧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