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的数据如同潮水灌进林宇的大脑。
每一块壳体板材的合金配比、轧制温度和退火曲线。
每一颗螺栓的材质选型、扭矩参数和防松方案。
离心居住舱的轴承密封结构,精确到微米级别的公差带。
种植舱气雾喷头的孔径、喷射角度和营养液浓度配方。
冷核聚变主堆与霍尔推进器阵列的功率分配矩阵,包括三十七种不同工况下的切换逻辑。
还有一份完整的、可以直接发到生产线上执行的总装顺序表。
所有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精准地嵌入他之前已有的理论框架中,把那些原本还需要反复推演才能确定的工艺细节,全部补齐了。
林宇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放下水杯,重新拿起笔,在白板上继续画图。
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在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极短暂的停顿。
“好。架构讲完了,接下来说怎么造。”
他在白板右半边画了一个流程图。
“第一步,利用这座超级智能工厂的全部产线,大批量生产专用太空工程机器人。”
他在流程图的起点画了一个方块,里面写了“机器人”三个字。
“这些机器人每一台重约三百公斤,搭载四条机械臂,配备焊接模块、切割模块和精密装配模块。它们的控制系统由三代军用AI直接接管,不需要人工遥控。”
他从“机器人”的方块引出一条箭头,指向下一个方块。
“第一批机器人下线之后,立刻投入空天母舰内部元件的制造。居住舱的框架结构、管路系统、电气线束、人工重力轴承组件,全部在地面完成。”
又一条箭头。
“元件制造的同时,第二批、第三批机器人持续下线。产线的逻辑很简单。”
林宇在流程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先造工人,工人再造零件,零件组装成模块,模块运上太空。”
“就像一座会自己扩张的工厂。今天有十个工人,明天这十个工人造出二十个新工人,后天四十个工人同时开干。产能是指数级增长的。”
魏靖海坐在前排正中间,从林宇开讲到现在一直没出声。
他的两只手交叉撑在面前的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追着白板上那支飞速移动的笔。
但当林宇说到“内部元件在地面完成”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听了十几秒,眉头越皱越深。
终于,他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吱呀一声,四百多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林教授。”
“内部元件在地面造,我没意见。但外壳呢?”
魏靖海伸手朝白板上那个空天母舰的轮廓指了指。
“这玩意儿主体少说六百米长,壳体是高强度合金板材,浇筑、轧制、退火、消应力处理,光冷却周期就得一两个月。”
他的手指在空中重重点了两下。
“壳体在哪铸?时间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极低的议论声。
在场的工程师大多是跟钢铁和合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他们太清楚大型金属构件的制造有多慢了。
航母的飞行甲板用的特种钢板,从浇筑到最终交付,一块板子的生产周期就是三个月起步。
空天母舰的壳体比航母甲板大得多,厚得多,强度要求高得多。
按照常规工艺,光壳体这一项,半年都不够。
四十五天?
不可能。
没有人说出这三个字,但它写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脸上。
林宇看着魏靖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面对白板,把左手边那张架构图和右手边那张流程图之间的空白区域清理干净。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圆。
圆的上方标注了两个字:蓝星。
圆的外围,他画了一条虚线环形轨道。
轨道上,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矩形。
矩形旁边标注了一行注释。
“壳体不在地面建造。”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在一瞬间灭了。
“在太空建。”
四百多人瞪着白板上那条近地轨道和轨道上那个小小的矩形,表情各异。
前排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船集团高级工程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整个人几乎化为一尊雕塑。
他旁边的一个航天科技集团的年轻技术员,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嘴里无声地吐出了三个音节:
“我的天。”
魏靖海还站着,他的手依然保持着指向白板的姿势,但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三秒后,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太空建造?那施工条件怎么保证?”
“合金板材在真空里焊接?焊缝质量怎么控制?”
“运上去的物流成本……”
林宇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声音在三秒内归零。
林宇看着鸦雀无声的会议室,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的第一反应是对的。在太空搞大型金属焊接,按常理来说,是疯了。”
他在轨道示意图旁边画了两块紧贴在一起的金属板。
“但太空有一样东西,是地面上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真空。”
他在两块金属板的接触面之间画了一个放大的局部图,把原子级别的结构用简笔画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蓝星表面,两块金属即使磨得再光滑,贴在一起也不会粘住。因为它们的表面有一层氧化膜,还有水分子和灰尘颗粒。这些东西阻止了金属原子之间的直接接触。”
“但在太空的高真空环境下,没有氧气,没有水,没有灰尘。”
他的笔尖点在两块金属板的接触面上。
“当两块洁净的金属表面在真空中贴合,它们表面的原子会直接‘看到’对方。金属键自发形成,两块板子在接触的瞬间就融为一体。焊缝的强度等于甚至超过母材本身。”
他转过身看着全场。
“这种现象叫冷焊。在地面上,它是航天器设计中极力避免的工程事故。早年间好几颗卫星因为冷焊导致机械结构卡死,闹出过大麻烦。”
“但在空天母舰的建造中,冷焊是最完美的连接工艺。”
那个掉了笔的中船集团老工程师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了,弯腰捡起笔,嗓音发紧地追了一句。
“林教授,冷焊对表面洁净度的要求极高。哪怕有一个指纹印子上去,那一片的焊缝就废了。在太空里操作,怎么保证洁净度?”
林宇回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所以壳体板材在地面轧制完成之后,最后一道工序是在超净车间里进行表面处理。处理完毕后用密封容器封装,全程不接触任何气体。送入轨道后,由太空工程机器人在真空中拆封、定位、贴合。”
“机器人的机械臂末端有专门的洁净夹具,操作精度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整个过程没有人手接触,没有呼吸污染,没有汗液油脂。”
他在白板上又画了几台小小的机器人,蹲在壳体板材的接缝处工作。
“冷焊完成后,机器人会对焊缝进行超声波无损检测。任何一处有气孔、夹杂或未融合的缺陷,立刻标记返工。”
“整个壳体的建造过程,就是一块一块板子往上贴,贴一块检一块。像搭积木。”
他放下笔。
“没有浇筑,没有退火,没有冷却周期。板材运上去,贴好,检测通过,下一块。”
他看了魏靖海一眼。
“快不快?”
魏靖海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快。”
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可运输呢?”
“壳体板材的单块重量少说几十吨,一次运几块,运多少趟?运输飞船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