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乡外围山脚。
粮货中转站的木门开着。
哈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这个月的粮货清单。
按惯例,粮队该在四天前到。
炉乡的铁器出山很准,粮队进山也很准,过去很多年都是这样。
每月中旬,北境粮队会在山脚停下,炉乡管事验封、称重、核账,然后由矿车队把粮食送进山门。
有时候会早半日,有时候会晚半日。
但不会晚四天。
哈格抬头看向山道,山道上只有几只驮矿蜥拖着空车回来。
他问旁边的年轻伙计:“探路的人回来了没有?”
年轻伙计摇头。
“还没。”
哈格皱了皱眉。
仓库里有人正在清点上个月剩下的面粉袋,哈格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点不舒服。
粮仓哪怕只空一点,看的人也会先在心里空一块。
临近午后,派去探路的伙计终于回来了。
“管事。”
哈格走下台阶问道:“车队呢?”
伙计喘了口气:“还在半路。”
哈格的脸沉下来。
“是还没出发?”
“出发了。”
“那为什么还在半路?”
伙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解释道:“说是路引要复核。”
哈格没听懂。
“路引每个月都一样。”
“这次说要重新核。”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在路边仓站问来的记录。
“先是关口说车队名册和货物名册要重新对一遍。”
“然后又说什么最近边境货运多,车队要重新编组,免得和军需车混在一起。”
“最后就是仓库说要先清点库存,确认本月粮额有没有变动。”
哈格盯着他我的。
“粮额怎么会变?”
伙计低声道:“他们没说。”
“什么时候能到?”
“说快了。”
“快了是哪天?”
伙计摇头:“他们不说确切日子。”
哈格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很久。
上面的字不多,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不像是故意拦粮。
哈格把纸折好塞进木板夹缝里。
“再派两个人去。”
年轻伙计问:“去哪?”
“去第二处关口,去问问车什么时候动。”
……
北境。
河灯镇外账房里。
中年粮商莫里把算盘推到一边,他妻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边。
“还没算完吗?”
莫里低头看着桌上的三份货单,炉乡那份被他单独压在最下面。
妻子看了他一眼问道。
“炉乡那批还不走?”
莫里抬起头说道。
“不是我不想走。”
“那是谁不让走?”
莫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账房门关上,又把窗缝推严。
妻子看他这样声音也低了下来。
“是……出事了?”
“前两天教会那边来了个人。一个书记修士,对方带着两个本地神父。”
妻子皱起眉头。
“他们来做什么?”
“坐了一会儿。”莫里说道:“喝了茶,看了账,问今年粮价之类的事。”
妻子问:“他们说不让卖?”
“没有。”莫里摇头:“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炉乡那份货单。
“他们只说,最近北境粮食也紧。”
“说教区救济册要重新核,说以后地方配额会参考商人对边境稳定的贡献。”
妻子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跟炉乡走太近,以后配额怕不好说。”
妻子看着他:“那你想涨价?”
“不是涨价的问题。”莫里揉了揉脸:“要是涨价还简单。炉乡给得起,凛冬城也能补点。”
妻子问:“那是什么问题?”
莫里看着那份货单。
“是卖不卖的问题。这批粮若照常出,他们不会说什么。”
“但以后呢?下一次仓库不给我货怎么办?路引拖我十天怎么办?”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炉乡那边等着。”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说炉乡人讲信用吗?他们铁器从来不短斤少两。”
“我也知道。”莫里把手放在货单上:“所以我没退单。”
妻子看着他。
“那你在等什么?”
莫里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生意不是这样做的,粮食也不是这样等的。
粮食放在仓里不会自己走,车轮不动,麦粉就到不了山里。
他低头拿起笔在炉乡那份货单旁边写了两个字。
暂缓。
……
炉乡。
山门内侧的厨房仓库前,两个矮人把一袋面粉抬上秤。
胖些的矮人叫唐克,他负责厨房面粉登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秤砣。
“这袋可比以前轻多了。”
另一个矮人叫贝林,他正把编号写进册子。
“别乱说。”
唐克皱眉。
“我天天抬,我还不知道轻不轻?”
贝林压低声音说道。
“袋子没破,封口也没动。你说轻,就是说外面送来的有问题。”
“有问题就记啊。”
“你记了,谁去问?”
唐克没说话。
仓库里堆着一排面粉袋。
看起来还够,但只是看起来。
炉乡在山里。矿多火多,可粮食不多。
过去这不是问题。
粮队会来,商队会来。
粮袋一袋一袋进山,谁也不会在意它们从哪里来,只要它们按时来。
唐克抬头看向仓库门外说道:“这个月粮队晚了。”
贝林继续写字。
“管事知道了。”
“都已经晚四天了。”
“这事管事也知道。”
唐克把面粉袋推到墙边。
“你说,会不会和奥尔登他们去魔界有关?”
贝林抬头说道。
“你小声点。”
唐克看了一眼四周,仓库外只有两个搬袋子的学徒。
他还是把声音放低了些。
“我就问问嘛。”
贝林合上册子:“问也别在仓库问。”
唐克不服气。
“现在山门开得比以前多。先是布洛克回来,又是奥尔登出去,再是昆特、埃蒙师傅、鲁格长老出去。”
“现在外面粮队晚了。”
贝林看着他:“所以呢?”
唐克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事情连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事未必有关系,可它们偏偏挨得太近。
贝林把登记册夹在腋下。
“你可别乱传。你刚才那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很快就会变成魔界害炉乡没粮。”
唐克怔住。他想反驳,却发现这句话确实可能变成那样。
矮人的嘴不比人类慢。
一句话从厨房传到矿区,再从矿区传到酒馆,最后能变成另一副样子。
唐克低头把下一袋面粉拖上秤,秤杆慢慢晃着。
贝林拿起笔。
“编号。”
唐克看了一眼袋角。
“北境三号仓,麦粉,二十七。”
……
山脚粮货中转站。
傍晚,第二批探路伙计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消息更短。
说是车队还在路上,路引已经复核完一部分,仓库说清点快结束了,重新编组还要等两支小车队合并。
哈格问:“明天能到吗?”
伙计看着他:“他们说……快了。”
又是快了。
哈格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山道那边没有车队,只有风。
仓库里的伙计点起灯,有人问他要不要关门。
哈格说等等,他又等了很久。
等到天彻底黑下去,粮队还是没来。
哈格走进仓库拿起墙边挂着的炭笔,那面墙上记着历月粮队抵达时间。
哈格看着那些旧字。
然后他抬起手在最下面写下新的一行:本月粮延迟四日。
原因: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