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右侧，贺明远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紫檀木台面上。
“拒绝了？！”
贺明远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高背真皮转椅。
椅背撞在后墙的护墙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旭！你不是拍着胸脯保证，双倍年薪加独立制片人署名砸下去，那个郑岩第二天一早就会乖乖带着整个团队递辞职信吗？！”
贺明远抓起面前那沓刚打印出来的反垄断督办函复印件，隔着两米宽的会议桌，直接甩向末席的周旭。
“现在星光基地那五个棚顶上，十颗高清球机正二十四小时闪着红灯往部委联席办传画面！”
贺明远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喷了满桌：
“你这会儿跑来跟董事会汇报一句轻飘飘的‘他拒绝了’？！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值多少钱？！”
坐在左侧第三席的影视运营总监陈岚，手里的红色文件夹已经滑到了桌沿底下。
她脸色发白地转头看向周旭：
“周总监，猎头那边到底怎么谈的？
新潮出版社在江城是做纸质书起家的，十五楼那个影视部上个月才刚挂牌，连一部成片都没立项过！
郑岩在魔都华策干了八年，手里又捏着白玉兰奖的资历，去江城本来就是下嫁受委屈，
咱们环宇开出行业顶格的S级待遇，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不来！”
“会不会是猎头找错了人，没递到郑岩本人手里？”
一个分管宣发的副总急切地追问。
周旭垂着脑袋，双手死死抓着西装裤缝。
“递到了。”
周旭喉咙发干，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猎头是华东区专门做高管挖角的合伙人，昨晚九点在江城滨江大道的茶馆里，当面把我们的意向书摆在了郑岩桌上。
今天下午两点半，郑岩让人把原封未动的意向书退回了猎头公司，只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你倒是快说啊！”
贺明远拍着桌子吼道。
周旭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神色莫测的赵之章，嘴唇哆嗦了两下：
“郑岩说，江城的水土养胃，他最近忙着给新戏看景，没空来京城喝西北风。”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狂妄！一个靠拍年代剧起家的制片主任，给脸不要脸！”
“现在骂他狂妄顶个屁用！当务之急是东郊那三个空棚怎么办！”
财务总监王振邦一把将桌上的计算器推到旁边，摘下眼镜站起身：
“各位董事，赵总，既然郑岩这支现成的正规军进不来，财务部的态度很明确！
刚才算过的那笔八千一百万的无效烂账，我绝对不会签字批款！”
首席法务官郑律师紧跟着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袋乌青地补充道：
“从两点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钟头了。
周四下午两点一到，三号、四号、五号棚见不到成熟班底开机，督查处当场封棚罚没一千万，
周五开盘前反垄断立案公告直接挂网！法务部现在没有任何缓冲手段！”
“啪！”
德瑞资本的贺明远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向主位上的赵之章：
“赵董！
当初去截胡那个叫林阙的高中生，是你力排众议定的调子！
批下一千多万去锁死星光基地五个棚，也是你签的字！”
贺明远胸膛剧烈起伏，连平时对赵家父子的那点客套敬畏都撕破了：
“现在秦副总躺在医院里不敢露面，朝阳经侦冻着咱们七百三十万，东郊基地又架着股票跌停的铡刀！
我不管周旭用什么办法，哪怕今天拿金条去江城把人砸晕了绑回来，也必须把新潮那个影视班底给我弄进星光基地！”
另外两名外部股东代表也纷纷开口施压：
“没错，赵董！
现在再去全国各大影视公司零散招募三个S级剧组的主创，
光磨合签合同就得半个月，根本赶不上七十二小时的死线！”
“只有郑岩那支现成的建制团队能救命！
他手里有三个执行导演、两个顶级美术指导和十几个熟练统筹，
今天夜里把人挖过来，明早坐头班飞机落地京城，
下午就能把咱们库里那三部压箱底的剧本拆开进棚实拍！”
“双倍年薪不够就开三倍！
他新潮一个地方出版社，还能比咱们环宇给的多？！”
嘈杂的咆哮声和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十几道或焦灼、或愤怒、或逼迫的视线，
最终全部汇聚在长桌尽头那道身穿炭黑色衬衫的身影上。
赵之章坐在宽大的高背椅里，一动没动。
他垂着眼帘，看着桌面上那支万宝龙金笔的笔尖。
从昨天下午五点周旭落地江城开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社区服务部被王德安堵门。广州金艺被曲凡东算计。
今早朝阳产业园被尹合律所和经侦联手设局。
下午星光基地被崔问院士和部委督查处反手焊死退路。
每一步，他都自以为捏住了对方的软肋，动用了集团最霸道的资金与渠道碾压。
可每一拳砸下去，不仅没听到对方的半声求饶，反而像是一头撞进了早就布满倒刺的铁丝网里，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如果周四下午真的被反垄断立案，一旦环宇股价跌停，
原本就因《竹林中》事件对他大动肝火的父亲赵建庸，绝对会当场收回他手里所有的集团印鉴，将他彻底踢出环宇的权力核心！
赵之章搭在桌面上的右手五指，一点点收拢。
“都吵够了吧。”
赵之章开口了。
虽然声音带着微哑，却让还在拍桌子的贺明远和几个副总同时闭上了嘴。
赵之章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越过长桌，死死钉在末席的周旭身上：
“周旭。”
周旭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总。”
“郑岩在华策干了八年，年薪最高的时候是一百八十万，加项目奖金不过三百万出头。”
赵之章将手里的万宝龙金笔轻轻合上笔帽，吐字极冷：
“你昨天只开双倍年薪，那是拿打发普通总监的价码去请救命的菩萨，人家当然嫌京城的风呛嗓子。”
周旭冷汗涔涔，连忙低头：
“是属下考虑不周……”
“我现在给你批集团S级项目的特别授权。”
赵之章盯着他，一字一顿地下达指令：
“第一，郑岩本人的年薪直接提到八百万，签五年死约，签字费五百万现金，合同生效当天直接打进他个人账户。
另外，给他挂环宇影视制作中心副总裁的头衔，
享集团下半年两部S级大剧百分之三的净利分红权。”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陈岚猛地抬头，握着文件夹的手指都在发紧。
贺明远紧绷的脸色稍霁，缓缓点头：
“直接给副总裁头衔外加S级项目分红，这相当于拿集团合伙人的待遇去砸一个制片主任了。
整个华语影视圈也没几个人能拿到这个价，只要郑岩脑子没坏，绝对顶不住。”
赵之章看都没看贺明远，目光依旧像两根钢针一样扎在周旭脸上：
“第二，两手准备。
郑岩要是个死心眼的轴人，连这套组合拳都砸不动，你就让猎头绕开他，
直接去接洽他从魔都带去江城的执行导演、美术设计和核心统筹。”
赵之章声音压低了半度，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戾：
“那帮人跟着郑岩从魔都跑到江城那种二线城市，图的是前途和钱。
你告诉猎头，只要他们肯在后天中午十二点前脱离新潮、飞抵京城进驻星光基地，所有人薪资在现有基础上直接翻三倍！
原本做执行导演的，来环宇直接给独立导演署名。
做副美术的，直接提拔为总美术指导！
他们跟新潮签的竞业协议和违约金，环宇法务部全额兜底赔付！”
周旭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听明白了吗？”
赵之章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哪怕最后挖不走郑岩这颗脑袋，你也必须把他的手脚给我全拆回京城来！
既要把星光基地那三个空棚的窟窿给我填上，也要把王德安在十五楼刚搭起来的那个草台班子，给我抽成一个没人干活的瘫子！”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首都机场派专车接人。
要是接不到这支队伍……”
赵之章停顿了两秒，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那支万宝龙金笔：
“朝阳经侦那边，张大律师提交的补充证据链随时可以撤回来。
教唆合同诈骗的罪名，你自己去跟警察慢慢解释。”
周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冷汗顺着下巴颏啪嗒往下掉。
“明白！！赵总，我这就去办。”
周旭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弯腰抓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和手机，连散落在地上的文件都顾不上捡，
转身撞开会议室大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