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五分。
江城,新潮出版集团大厦,二十二层社长办公室。
窗外下起了四月里常见的牛毛细雨,
雨丝斜斜地扑在落地窗上,将不远处湖心大桥的灰白色桥塔晕染得有些模糊。
办公桌上的紫砂壶里泡着今年刚下来的恩施玉露,袅袅热气顺着壶嘴往上飘。
王德安鼻梁上架着那副玳瑁框老花镜,正低头审阅着手里的两页内审部加密简报。
简报是集团副总姜海十分钟前刚从内线渠道送过来的。
办公桌对面,姜海端着那只万年不变的枸杞保温杯,站在桌前,眉头紧拧:
“社长,内审部盯着大厦周边的兄弟刚传回来的消息。
昨晚九点 ,魔都‘伯乐猎头’华东区的大合伙人周可正,确实在风来茶馆见了郑岩。”
王德安食指在纸面上轻点两下,翻开简报第二页,
扫过内审部刚截获的猎头暗盘悬赏额度,摇了摇头。
“社长,咱们上个月把郑岩团队从魔都请过来的时候,给郑岩开的是两百万年薪加项目百分之五的分成。
他带来的那帮执行导演和美术统筹,平均年薪也就四十到六十万。”
姜海把保温杯顿在桌角,压低声音道:
“先生让咱们搞个‘筛糠计划’。
我今早七点半趁着十五楼没人,把那份改了三个关键空间参数、加了防伪暗标的《西北乡村小学》勘景废稿,
装进牛皮纸袋,混在常规参考资料里搁在了郑岩桌上。”
“那份废稿封皮印着‘绝密·见深新作前期筹备’,里头又有现成的西北地貌拆解图。
郑岩或是底下那帮人真要是被环宇的三倍薪水晃花了眼,
肯定得想办法把图纸复印带走,拿去给环宇当投名状。”
姜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有些拿不准:
“可从早上八点半郑岩进办公室,到现在快八个钟头了。
十五楼的复印机后台记录、内部局域网外发流量,连同郑岩办公室的进出监控,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那份废稿自从早上被郑岩拿进里屋,就再也没露过面。”
王德安缓缓摘下老花镜,折好放在那两页简报上,将简报推进抽屉锁好。
“老姜,郑岩在魔都影视圈摸爬滚打了十二年,
手底下带出过多部爆款大剧,可不像那两个见钱眼开的特效小老板。”
“真要是动了心思想吃里扒外,人家用得着十五楼的公用复印机?
手机调成静音拍几张照片,神不知鬼不觉就传出去了。”
姜海一愣:
“社长,万一环宇那边真把郑岩他们全撬走,咱们刚搭起来的架子,可就真空了!”
王德安呷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看了一眼窗外迷蒙的江雨:
“先生不是说了吗?
总有雀儿想往高枝上飞。
他要是真冲着那签字费去,咱们现在拿铁链子锁也锁不住他的心,那份废稿……”
话音未落。
“笃、笃、笃。”
办公室厚重的花梨木大门外,突然响起三声节奏极为均匀的敲门声。
不轻不重,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
姜海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王德安。
王德安脸上那点凝重瞬间化开,眼角的笑纹自然地舒展,
顺手把桌面上的一份《读者文摘》季刊拉过来盖在抽屉钥匙孔旁,嗓音洪亮温和地应道:
“进。”
门把手往下压了四十五度,花梨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搭着件浅灰圆领衫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男人今年四十四五岁,寸头修剪得干净利落,
两鬓有几根熬夜留下的白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显得眼神有些深。
正是新潮出版集团上个月刚从魔都重金聘请过来的影视部总监,郑岩。
他左手腋下夹着一只黑色帆布公文包,右手里捧着一摞用长尾夹夹好的A4报表。
看到站在办公桌旁的姜海,郑岩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微笑:
“王社长,姜总也在?是不是打扰二位谈事了?要是忙的话,我待会再来。”
“打扰什么,老姜刚跟我对完下个月华中区教辅下乡的物流账,正准备走呢。”
王德安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待客椅:
“郑总监快坐。”
姜海顺势提起保温杯,冲郑岩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聊影视的精细活儿,我这个管发行的粗人就不在这儿添乱了。老郑,有空来我那儿喝茶。”
“一定一定,姜总慢走。”
郑岩微微颔首,目送姜海走出办公室并带拢房门,这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将右手里那摞夹着长尾夹的报表双手递到王德安案头,
腋下那只略显鼓囊的黑色帆布公文包,则被他顺手放在了待客椅旁边的脚边。
“社长,这是影视部成立满一个月的团队磨合进度表,
还有《平凡的世界》第一阶段陕北实景勘测的预算细目。”
郑岩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
“美术指导老林前天刚从延市和绥市踩点回来,带回了两千多张窑洞和黄土梁子的实景照片。
我们核算了一下,如果在当地租用废弃古村落进行旧貌复原,
比在影视城重新搭景能省下百分之三十五的置景费,而且黄土颗粒的年代质感不是水泥假山能比得上的。”
王德安拿起那份厚实的预算细目,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上面的每一项开支,从当地农民的劳务补助标准,到老式农具的收购单价,
甚至连四到十月份陕北风沙天气对摄影机镜头的损耗备用金,都列得清清楚楚。
完全是一副扎下根来、准备花两三年时间磨一部传世大剧的架势。
王德安翻完最后一页,将报表轻轻放回桌面,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桌上的茶海:
“老林他们辛苦了,这笔实景复原预算我批了,待会儿你拿去找财务部走绿色通道。
来,老郑,尝尝我这儿刚到的恩施玉露,看看跟你们魔都人爱喝的西湖龙井比起来,哪个更顺口?”
郑岩端起面前那只青花瓷杯,双手捧着暖了暖指尖,低头抿了一小口:
“茶汤清亮,回甘很厚。
社长,我是苏南农村出来的,早年在魔都打拼那会儿,为了省钱熬夜看剧本,
喝的都是两块钱一包的茉莉花茶沫子,哪讲究什么龙井不龙井。”
“哈哈,你老郑是苦出身的实干家,这我知道。”
王德安端着自己的紫砂杯,隔着袅袅茶雾看着郑岩,像拉家常一样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在魔都待了十二年,老婆孩子虽然还没接过来,
但那边的圈子、人脉、生活习惯早都融进骨子里了。
咱们江城是个码头城市,春天阴雨绵绵,夏天又闷又热,吃的又是重油重辣的菜色。”
王德安放下报表,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桌面看向郑岩,像拉家常一样慢悠悠地开口:
“这才刚来一个月,底下那帮从魔都跟过来的年轻小伙子,有没有跟你抱怨过水土不服?
或者觉得咱们这间刚挂牌的十五楼施展不开,比不上北上广那些财大气粗的头部大厂风光?”
郑岩握着青花瓷杯的手指稳如磐石,连杯面上的水纹都没晃一下。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坦然地迎上王德安审视的视线:
“社长,底下那几个搞美术和统筹的小年轻,前两天确实跟我发过两句牢骚。
说江城的米线太淡,吃不惯,
害得我自掏腰包在十五楼茶水间给他们买了两箱魔都的咸泡饭。”
王德安笑了笑:
“光是咸泡饭能解决的事,那就好办。
我就怕外头有人端着满汉全席在咱们大厦楼底下晃悠,把年轻人的魂儿给勾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郑岩看着对面笑眯眯的王德安,并没有顺着台阶打哈哈糊弄过去。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今天中午食堂的菜价:
“社长说的端着满汉全席的人,是指京城的环宇,还是魔都伯乐猎头的周可正?”
王德安端着紫砂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半寸。
他原本以为郑岩要么会藏着掖着留条后路,要么会借机摆功劳谈条件。
没想到这人连半句弯子都不绕,直接一竿子捅破了窗户纸!
王德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迅速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顺势把茶杯搁回茶盘上:
“哦?环宇?
他们最近可到处碰壁,怎么,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你老郑头上了?”
“昨天晚上九点,伯乐猎头的周可正约我在风来茶馆见面,递了一份环宇集团的聘用函。”
郑岩坐在椅子上,神色坦荡,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局促,反而条理清晰地主动交底:
“昨晚开的条件是双倍年薪,四百万,外加环宇下半年一部S级都市剧的独立制片人署名。
今天下午三点半我让人把聘用函退回去之后,就在刚刚,周可正又给我发了条微信。”
郑岩从西装兜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直接把微信界面转过来朝向王德安:
“环宇那边刚加了码。
八百万年薪,五百万现金签字费,集团制作中心副总裁头衔,外加两部S级大剧百分之三的净利分红。
另外,我底下那三个执行导演王磊他们,刚刚也在工作群里私聊我,说猎头把电话直接打到他们私人手机上了,
开出三倍薪水和独立导演署名,让他们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飞京城。”
王德安扫了一眼那块亮着的手机屏幕。
不光连底下执行导演被接触的事没有隐瞒,连金额都一分不漏地全盘托出。
王德安收回视线,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郑岩的眼睛:
“八百万年薪,五百万签字费,外加副总裁和项目分红。
老郑,我在出版和文化圈混了三十年,摸着良心说,
环宇这次开的价,已经是把金饭碗直接塞进你怀里了。”
王德安语气放缓:
“咱们新潮虽然账上不缺钱,但集团有集团的薪酬体系,我不可能为了跟环宇赌气,今天就拍板给你开出同等的年薪。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在商场上不丢人。
你这会儿把手机亮给我看,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不妨跟老哥我说句实在话。”
郑岩收回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他看着对面摆出防备与试探姿态的王德安,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点属于职场下属的客套微笑从他脸上慢慢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影视泥潭里滚了十几年、见惯了资本嘴脸的手艺人特有的冷硬与疲惫。
“王社长,您觉得我郑岩今天上二十二楼来,是拿着环宇的报价单,来跟您坐地起价要加薪的?”
郑岩摇了摇头,伸出右手,露出一截手腕。
他常年握取景框和盯剪辑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黄茧:
“社长,我在魔都华策干了整整八年,五年前拍《弄堂里》,两年前拍《暗河》。
外头人都叫我金牌制片人,觉得我在魔都呼风唤雨,风光无限。
可我上个月为什么要放弃华策马上到期的百万期权,
宁可背着房贷,带着老林他们十几个兄弟跑到江城来投奔您?”
王德安没接话,静静听着。
“因为我在那些所谓的大厂里,快被恶心吐了!”
郑岩声音沉了下去,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翻涌起一股压抑已久的戾气:
“两年前拍《暗河》的时候,我们全组在山城防空洞里熬了四个月,把剧本逻辑抠到了每一秒的呼吸。
结果杀青前一个礼拜,资方塞进来一个连台词都念不利索的流量小生,非要加三十场谈恋爱的戏!
我不肯签字,平台和资方的副总裁直接在剪辑室里指着我的鼻子骂,
说我只是个臭打工的包工头,懂个屁的大数据算法!”
郑岩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冷笑道:
“环宇集团是什么地方?
赵之章那帮人比华策还要唯流量论十倍!
他们前年拍那部号称三个亿投资的《盛世》,把金像奖请来的老导演逼得在片场突发心梗进了ICU,最后剪出来一坨狗屎,全推给制片人背黑锅!”
“八百万年薪、五百万签字费,挂副总裁头衔,那是因为环宇看重我的手艺吗?!”
郑岩指了指北边的方向,语气犀利如刀:
“我刚才就听京城星光基地的同行传信了!
环宇为了堵清北林阙那部《开端》,砸两千四百万包下五个重型棚,
结果下午刚被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处封门驻场核查,限他们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拉齐剧组实质开机!
他们这时候砸重金挖我们,根本就是缺现成的苦力班底去填那几个空棚的窟窿,应付督查处的核查!”
王德安眉心微动。
这郑岩在京城影视圈的消息网,比他想象的还要灵通。
“我今天要是贪图那五百万签字费带着兄弟们飞去京城,明天就得像耍猴一样,
被环宇塞进没有剧本的空棚里,对着二十四小时监控摄像头演两个月的假戏!”
郑岩挺直脊背,看着王德安,一字一句道:
“等两个月后反垄断的风头一过,赵之章转头就会找个项目亏损的借口,把我们这帮人当抹布一样扔进垃圾桶,
顺带还要用五年死约把我们全锁死在环宇的冷宫里!
这种把制片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的买命钱,他赵之章敢给,我郑岩嫌脏!”
二十二层办公室里,茶炉上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王德安看着面前这个眼底泛着血丝的中年男人,原本搭在桌沿上的十指慢慢松开了。
“至于我为什么带队来新潮……”
郑岩缓了口气,目光落在王德安身后书架正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全套精装典藏版的《解忧杂货店》、《摆渡人》、《平凡的世界》与《追风筝的人》。
看着那几排书脊,郑岩眼底那股冷厉的戾气一点点消散,化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
“王社长,我已经四十五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黄金期就这么十年。
我不想等将来六十岁退休的时候,别人提起我郑岩,
只记得我给哪个流量明星擦过屁股、帮哪家资本做过假账。”
“我来江城,没看您给的年薪,也没看新潮的新大楼有多高。”
郑岩伸手指了指书架上那排烫金的“见深”署名,声音微微发颤:
“我就是冲着这两个字来的!”
“放眼整个华语影视圈,所有大厂都在抢网文大IP、抢流量鲜肉,
只有你们新潮手里,握着见深老师这座真正的文学大山!
我在魔都第一次读完《平凡的世界》,当天夜里把老林和王磊叫到我家阳台喝了一宿的酒。
我跟他们说,咱们这辈子要是能亲手把孙少平、孙少安的故事搬上荧幕,
哪怕一分钱奖金不拿,死的时候墓碑上都能多刻两行字!”
郑岩转回视线,直视着王德安:
“只要新潮还是见深老师的独家大本营,只要见深老师的剧本还交给我郑岩,
别说环宇开八百万,就是赵之章把环宇大厦搬到江城来送我,我郑岩要是往外迈半步,天打……”
“老郑!”
王德安打断了郑岩的话,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盯着郑岩看了足足五秒钟,突然双手撑住扶手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主动走到郑岩面前,伸出双手重重拍了拍郑岩结实的肩膀!
“好!好一个墓碑上多刻两行字!”
王德安眼眶有些发热,连声感叹:
“老郑啊,是我老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刚才听见环宇开出了那么高的价码,我还犯嘀咕,怕咱这座小庙留不住你这尊大佛!
你能说出这番话,见深先生当初让我把影视部交给你,真是找对人了!”
王德安转身从茶海旁拿过一只还没用过的紫砂主人杯,
亲自拎起茶壶,给郑岩倒了一杯满满的恩施玉露,双手递过去:
“这杯茶,我代新潮,也代先生敬你!
你放心,只要有我王德安在新潮一天,十五楼的创作大权就全在你手里,绝没有任何外行敢指手画脚让你加半场注水戏!”
郑岩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紫砂杯。
可他并没有喝。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碧绿清澈的茶汤,
沉默了两秒,突然轻轻把茶杯放回了办公桌边缘。
“社长,这杯茶,我现在还不敢喝。”
王德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怎么了老郑?”
郑岩摇了摇头。
他弯下腰,伸手拎起一直放在脚边的那只黑色帆布公文包,
拉开拉链,没有去拿里面的日常文件夹,
而是直接把手伸进公文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封口已经被拆开的A4牛皮纸袋。
办公室内,王德安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牛皮纸袋右上角,那里盖着一枚昨天夜里姜海亲手摁上去的蓝色“绝密·内部参考”印章!
郑岩神色平静地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约莫二十页的打印稿,
双手平端着,轻轻放在了王德安面前的红木桌案正中央。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赫然印着:
《见深新作·西北乡村小学(暂定名)前期实景勘测与空间搭建参数表》。
“今天早上八点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这份写着见深老师新作的绝密勘景稿,就压在我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郑岩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伸出那根带着厚茧的右手食指,直接将打印稿翻到了第七页的平面结构图上。
他的指尖,稳稳点在了图纸右下角标注的
【主教室挑高:4.8米,土坯承重墙厚度:18厘米,南窗采光倾角:62度】那一行小字上。
“社长,我虽然是苏南人,但五年前拍年代剧的时候,在陇东和陕北的黄土塬上住过整整八个月。”
郑岩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直直看进王德安骤然收紧的瞳孔里:
“民国二十六年的西北苦寒之地,风沙极大,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度。
当地的乡村祠堂改建小学,为了防风保温,土坯承重墙的厚度绝对不可能低于五十厘米。
要是只砌十八厘米的薄土墙,又拉出四点八米的挑高,
不用等冬天刮西北风,秋天的连阴雨一下,整间屋顶三天之内必塌。”
“更何况,北纬三十五度的黄土高原,全年正午太阳高度角最高也就七十八度,南窗做成六十二度的内切采光倾角,
到了下午两点以后,整间教室里会连半丝阳光都照不进来,根本没法架设电影摄影机的自然光反射轨。”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郑岩没有移开手指,而是沿着那行错误的承重墙参数往右滑了半寸,
指腹轻轻点在了页脚编号【XC-04-A9】那个极其不起眼的墨点缺口上。
“而且,这二十页纸用的是集团顶层只有社长办和内审部才配发的八十克防伪水印铜版纸。
页脚编号的“9”字下半弧,有激光打印机人为设置的0.2毫米微缩断点暗标,
这是华东大厂用来追踪内部商业间谍外泄图纸的常用手段。”
郑岩收回手指,双臂自然垂在身侧,
看着桌案对面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笑容的王德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问道:
“王社长,见深老师是对底层风物细节把控到极致的大家,绝不可能犯这种连建筑常识都违背的低级错误。”
“这份特意改错了三个致命参数、又打上内审防伪暗标的废稿,今天一早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您和姜总,是在试探我郑岩临走前,会不会偷主家的图纸去给环宇当投名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