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阙的阅读速度又慢了一档。
次声波，共振，地质结构对低频声波的放大效应。
甬道里的异象来源，指向一整套硬核声学体系。
和《鬼吹灯》的民间风水逻辑，完全分道扬镳。
作者用了大量物理知识来搭建恐怖的底层骨架。
甬道中的集体幻觉，来自特定频率对人类神经系统的干扰。
那些声波的源头，指向遗迹深处一个尚未揭开的巨大秘密。
林阙的眉心微微收了一下。
这个作者在挖自己的矿。
他继续往下翻。
十几章过去。
人物关系的差异更加清晰。
《鬼吹灯》的铁三角，胡八一、王凯旋、Shirley杨，三人的互动带着热血与粗犷的江湖气。
第一次下墓，胳膊一搭就敢往黑洞里跳。
《古墓手记》也有三人组。
主角沉默寡言，极少分享判断过程。
女配角是声学博士，负责技术解析。
第三个人是退伍军人，行动力极强，但有严重的PTSD。
到第三十章，三个人还在互相试探。
没有人把后背交给同伴。
信任建立得极慢。
因为这三个人都伤过。
信任本身，已经是主线的一部分。
林阙读到第四十章，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框架确实借鉴了。
但骨头是自己长的。
他正准备关掉页面，视线忽然在第四十三章的一段描写上卡住。
那是主角独自待在甬道里的一段内心独白。
没有对话。没有动作。
只有一个男人蹲在黑暗中，听着远处传来的低频嗡鸣，默默想着失踪的妻子。
文字极短。
“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后来每一天，我都在练习一件事。”
“怎么假装她还会回来。”
三句话。
干净得几乎透明。
林阙盯着这三句话看了很久。
那种把最重的情绪压到最轻的句子里的写法。
不解释，不渲染，不给读者任何情绪拐杖。
所有的痛，全藏在句号后面的空白里。
这种笔触，他见过。
指尖在鼠标上停了三秒。
某个影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他主动按回去。
现在不是追这条线的时候。
林阙关掉《古墓手记》的页面，切回红果网的对话框。
红狐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最后一条“如果您授权，版权部明天一早就可以向终点网发送正式函件”的字样，在屏幕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林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落下。
“版权部的函先别发。”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的头像就亮了。
“？？？”
红狐显然还守在电脑前。
三个问号砸过来，困惑几乎溢出屏幕。
林阙继续敲字。
“我刚看到《古墓手记》的四十多章。”
红狐的回复很快。
“您看了？”
“看了。”
“结论是什么？版权部那边等着呢。”
林阙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
“我认为，这本书并不构成侵权。”
对面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这个时长，对红狐来说已经很反常了。
林阙等着。
将近半分钟后，消息过来了。
“造梦师老师，版权部的报告我看过，框架重合度百分之六十以上。
现代探险起手、铁三角人物配置、地下遗迹主战场……
这些核心要素和《鬼吹灯》几乎一一对应。”
林阙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没有停。
“表层设定的借鉴，和核心创作的抄袭，是两回事。”
他顿了一下，继续打。
“我简单拆给你看。”
林阙又从世界观底层逻辑、主线动机、怪物异象的来源、叙事风格、主题内核这五个维度给红狐进行了解释。
“综上所述，这部作品仅仅借鉴了框架，但骨头是自己从里面长出来的。”
这段话发完，对面又安静了很久。
林阙等着。
将近一分半钟后，红狐的消息回来了。
“我知道了，版权部的报告只比对了表层设定，没有深入到世界观底层和主题内核。”
紧跟着又来一条。
“但造梦师老师，这本书已经在终点杀到月票榜第六了。
如果我们不做任何反应，红果网的读者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鬼吹灯》被人抄了，我们却什么都不做。”
林阙看完这条，停了几秒。
红狐的顾虑合理。
站在平台运营的角度，
放任竞争对手平台上出现一部“类似”作品而不采取任何行动，确实容易被自家读者解读为软弱。
但理解归理解，做法是另一回事。
林阙敲下一个问题。
“《鬼吹灯》写完之后，红果网的探险分区发生了什么变化没有？”
对面还在“正在输入”状态，林阙继续打字。
“有三本同人挂在榜单，还有一批模仿之作在不同阶段的新书期里冒头。”
“这些现象说明一个问题。”
“《鬼吹灯》打开了一扇门。”
他停了几秒。
“一部作品如果只能圈地自萌，让整个题材只此一家，那它撑死了是一本畅销书。”
“一部作品如果能让其他创作者在相同的框架下找到自己的种子、长出自己的枝叶，那它才算真正立住了一个流派。”
“《古墓手记》的存在，恰恰证明‘探险’这个类型已经从单一作品，开始向一个流派演化。”
“这个流派里会有好作品，也会有烂作品。有致敬，也会有抄袭。”
“但判断标准只能是文本本身，不能是题材相似。”
“否则，以后谁写古墓就告谁，谁写探险就发函，‘探险流派’三个月就死了。”
“流派一死，最先受损的就是《鬼吹灯》本身。”
“树大根稳。周围寸草不生的树，风一吹就倒。”
对面的“正在输入”消失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将近三分钟后，红狐的消息过来了。
“造梦师老师。”
“我刚入行做了三年的编辑助理，之后又做了十二年的编辑。”
“今天是第一次有作者告诉我，别人在自己开创的类型里写新书，不但不应该打压，反而应该鼓励。”
停顿了几秒。
“说实话，版权部那帮人从一开始就在我耳朵边喊侵权，我自己也被带进去了。
‘保护原作者权益’这顶帽子扣下来，谁都不敢说不。”
“但您刚才那段话，把我敲醒了。”
红狐又发了一条。
“我马上通知版权部，撤回交涉函的拟稿。”
“同时，我想把您刚才关于‘设定借鉴与核心抄袭的区别’以及‘流派共建’这两段话，整理成文，上报给红果网的最高管理层。”
“您看可以吗？”
林阙回了两个字。
“可以。”
红狐的消息频率明显加快了。
“另外，造梦师老师，有件事我想多问一句。”
“您在分析的时候提到过，这篇文章让您觉得熟悉。”
“您……认识这个作者？”
林阙看着这条消息。
指尖在键盘上空悬了两秒。
他敲下一行字。
“不确定。”
“但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认真对待文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