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夜总比别处安静些。
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里，暖气管发出细碎的水声，
书架上那排旧书脊被台灯照出深浅不一的色差。
林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电脑屏幕还亮着。
文档页面上，光标停在第三段末尾，一闪一闪，像个不肯走的催稿编辑。
青蓝计划春季进阶学期的通知挂在群里已经两天。
首轮创作任务要求提交一篇未发表短篇，拒绝旧稿改写。
五位导师联合授课，首课匿名文本拆解。
这意味着柳作卿、苏慕白、许正青、崔问、戴盛宗，五个人会同时坐在对面，把学员的稿子当众拆成零件。
上学期的“锻骨”已经让这批人重塑。
相信下学期的标准只会更高。
林阙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端起桌边茶杯喝了一口。
落到屏幕上那篇写了一半的稿子，正准备按下键盘。
企鹅软件的提示音忽然连响了四下。
右下角一枚红色狐狸头像闪烁起来。
红狐。
红果网总编辑。
从《人间如狱》到《灵魂摆渡》、《克苏鲁神话》再到《鬼吹灯》，
“造梦师”在红果网发表的每一部作品，都是经红狐的手批准上线。
当初《克苏鲁神话》内容违背系统逻辑被拦截，
也是红狐特批录入，并且新建了“克苏鲁”分类。
这个人嗅觉极灵，判断力也硬。
可能让她在晚上连发四条消息的事，不会小。
林阙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终点中文网月票榜实时排名。
榜单上，一本叫《古墓手记》的作品赫然挂在第六位。
作者笔名：承南之朔。
连载时间显示刚满一个月。
就在刚刚，直接杀进了新书月票榜前十。
林阙的视线在这个排名上停了两秒。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砸过来。
“造梦师老师，这本书的问题很大。”
第三条。
“版权部刚开完会，结论很直接。
这本《古墓手记》跟《鬼吹灯》撞得很重，
尤其是探险骨架和现代盗墓背景，几乎能一项一项对上。”
第四条。
“目前，红果已经在草拟交涉函了。
但这件事涉及原作者权益，他们让我先征求您的意见。”
红狐的消息发完后，又补了一句。
“如果您授权，版权部明天一早就可以向终点网发送正式函件。”
林阙靠在椅背上，把四条消息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江城老城区的灯光透过薄雾渗进来，在工作室的玻璃上映出一层模糊的光晕。
《古墓手记》。
承南之朔。
月票榜第六。
连载一个月。
林阙的脑子里，一些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浮上来。
《鬼吹灯》一出来，后面立刻有人跟着下场，盗墓题材也就这么被推成了一股新潮流。
就像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整片从未被网文作者踏入过的题材荒地。
古墓、风水、地下世界、民间传说、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
这些元素在《鬼吹灯》之前，从来没有被系统性地整合进一部长篇网络小说里。
而门一旦被推开，涌进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前世的经验告诉林阙，这个时间节点，正是同类题材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的初期阶段。
有人跟风。有人致敬。有人借壳。也有人，在相同的土壤里找到了自己的种子。
问题在于，眼前这本《古墓手记》，属于哪一种？
林阙没有急着下定论。
他切出对话框，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入“终点中文网”。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他又看了一眼红狐发来的那张月票榜截图。
一个月。
第六名。
这个速度的确不算慢。
终点中文网的月票榜和红果网的机制不同。
终点网实行付费制，新书上架门槛高，月票含金量也更高。
因此，
一个新人作者能在一个月内挤进前十，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书本身有东西。
第二，读者买账。
终点网的页面加载完毕。
林阙在搜索栏里输入“古墓手记”，回车。
作品主页弹了出来。
封面是一幅墨色浓重的山水画，山体被劈开一道裂缝，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画风冷峻，用色克制，和《鬼吹灯》那种民间志怪的粗粝感完全不同。
作者栏只挂着四个字，承南之朔，
资料页干净得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但粉丝数已经突破三万。
林阙点进目录。
全书目前更新到第八十七章。
日更稳定。
每章字数在两千到四千之间。
他翻到第一章，开始读。
第一段文字铺开的时候，林阙的阅读速度就自动放慢了。
开篇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读者扔进一座废弃的矿洞。
主角是个地质勘探队的技术员，在一次常规的断层测量中，意外触发了矿洞深处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明显不属于自然地质结构的人工甬道。
甬道壁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到这里为止，和《鬼吹灯》的相似度确实不低。
现代人误入地下遗迹，怪异符号，悬念起势。
红果网版权部的人看到这些元素，第一反应认定模仿，并不奇怪。
但林阙没有停，继续往下读。
第三章。
主角在甬道深处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干尸。
干尸的姿势很奇怪，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大张。
那不是恐惧的表情。
是在尖叫。
这个细节让林阙的指尖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鬼吹灯》里的尸体，大多和风水、诅咒、墓葬机关相关。
胡八一遇到的每一具尸体，都嵌在摸金校尉的职业逻辑里。
但这具干尸，显然不是。
它的姿势指向声音。
作者在暗示，这座地下遗迹的核心威胁，不是来自视觉。
不是机关，不是怪物，不是腐尸。
是声音。
林阙继续翻。
第七章。
主角的同伴在甬道深处听到了一种极低频的嗡鸣。
那种频率低于人耳正常感知范围的声波，却能引发生理性的不适。
恶心、眩晕、幻觉。
同伴的视线开始发飘，走廊尽头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楚。
等他看清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三年前送进坟里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