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消息弹出来时,王德安正核对《追风筝的人》第二批加印数据。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见深极少主动询问平台其他作者的情况。
这位神秘作家会管新书定价,会盯读者反馈,会在关键时刻替新潮调整方向。
王德安放下报表,回了一句。
“您说。”
几秒后。
一条链接出现在加密窗口。
【新潮APP·星火板块】
【《冬天的教室》】
【作者:秋木】
见深紧跟着问。
“这位作者,是研修班的学员吗?”
王德安点开后台,按权限进入作者信息页。
注册时间两个月前。
发表作品三篇散文,一篇短篇小说。
签约状态:未签约。
研修班记录:无。
王德安回到对话框。
“不是,她是星火板块的自然投稿作者,也没参加过任何一期研修班。”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刚才看到这位作者的文章。”
“可以看出这位作者很克制,知道该把情绪收在哪里。”
“人物既没有被作者抢着解释,细节也没被拿来炫技。”
“她写学生和老师之间的距离,很准。”
王德安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微微一动。
见深给人的评价一直很少。
但夸奖绝不吝啬。
但能得到这种判断,已经超过大部分编辑初审报告。
王德安顺势发去消息。
“您这一提,正好有件事想请您定个方向。”
“下一期研修班已经开始筹备,报名人数比第一期多了很多,文本完成度差距也被拉开了。”
“我和教研组准备调整筛选机制。”
“初筛改为匿名盲审,上一期优秀结课学员参与首轮评估,重点看人物观察、叙事逻辑和细节能力。”
“课程框架依旧沿用您的方案。”
这次,对面沉默得久了一点。
十几秒后,屏幕亮起。
“标准确要提。”
“尺子要对准文字,手续也该给人留门。”
“有真东西的作者,往往不擅长包装履历。”
“别让他们先输给表格。”
王德安读完,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这就是见深。
话不多。
每一句都压在问题最关键的位置。
“明白。”
他回完消息,重新点开那篇《冬天的教室》。
文章很短。
不到两千字。
开头写晚自习。
十一月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教室里暖气还没热透。
头顶有一根灯管接触不良,亮一阵,暗一阵。
讲台上的女教师正在写古诗词赏析。
板书刚写到第三行,粉笔断成两截。
她没去拿新的。
剩下那一小截被她换了个握法,继续往下写。
讲台抽屉里,粉笔盒只剩半盒。
这一盒要撑到月底。
第二段写一个睡着的男生。
他的课桌少了一角,下面塞着折过几次的硬纸板。
纸板边缘被磨得发白,碰一下就会掉纸屑。
女教师走过去,没有直接叫醒他。
她只是把男生垂在桌角外的手腕轻轻推回去,免得胳膊压在缺口上。
第三段写下课。
窗台积雪化了,水沿着窗框淌到墙边。
学生们冲出教室,脚步声和笑声挤满走廊。
女教师收好教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去一点点把水擦干。
纸巾不够。
她又从包里翻出两张。
她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灰。
她拍了拍,抬头看了一眼追跑的学生。
最后只写了一句。
“她笑了。”
文章结束。
王德安靠向椅背,半天没有翻页。
整篇没有一句“我热爱教育”。
也没有任何激昂抒情。
粉笔、硬纸板、雪水、蹲下去擦地的动作。
这些东西连起来,便有了一个老师熬过许多个冬天的分量。
王德安把页面拖回第一段,又读了一遍。
随后,他抓起座机。
“徐岚。”
三声后,电话接通。
“社长。”
“查一下星火板块的作者,秋木。”
“秋天的秋,树木的木。”
“重点看身份资料和研修班报名记录。”
徐岚没有多问。
键盘声响了十几秒。
“查到了,社长。”
“秋木,女性,二十五岁。”
“职业是高中语文教师,任职单位……”
徐岚停了一下。
“江城一中。”
王德安握着听筒的手收紧。
江城一中。
鲲鹏奖结束后,新潮内部整理过林阙的公开资料。
这位刚刚拿下金奖的年轻人,同样出自江城一中。
王德安没有继续追问。
徐岚继续汇报。
“后台显示,这位秋木作者,在一个月前提交了研修班申请。”
“目前排在常规审核队列第三百四十七位。”
王德安沉默片刻。
“从研修班席位里扣一个名额。”
“以出版社名义给她发免试邀请。”
徐岚顿住。
“社长,直接免试?”
“课程资格只对应入班资格,后续签约、出版、资源配置,全部按匿名标准评定。”
“她是老师,入班时间可以按照学校安排协调。”
徐岚马上记下。
“明白。”
王德安又道。
“邮件附一句话。”
“星火欢迎每一个站过讲台的人。”
电话挂断。
王德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见深很少替人说话。
这一次,他递来的也不是人情。
是一篇值得被看见的作品。
……
江城。
SOHO未来城。
林阙坐在工作室电脑前,屏幕上还停留在秋木的作者主页。
三篇散文。
一篇短篇。
四篇作品加在一起,阅读量还不到四百。
评论区里只有一条读者留言。
“写得好。”
另一条系统欢迎通知,安静挂在后台。
林阙看着“秋木”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沈青秋的微信昵称,就是秋木。
他还记得方志远在江城雅宴提起过一件事。
“沈老师这一届带完,可能要辞职。”
“有人说她要去读研,也有人说她想去学写作。”
当时林阙只说了一句。
“好事。”
现在,他终于明白沈青秋早就开始准备了。
她没有在班群里说。
没有找学生帮忙宣传。
也没有用老师身份为自己争取任何优待。
她只是注册了一个账号。
写了几篇文章。
林阙点开《冬天的教室》。
他一段段往下看。
看到那截短粉笔时,手指停住。
前世高三那年,三班教室的暖气管年年漏水。
冬天一到,墙角总有一滩水。
沈青秋经常等学生离开,自己拿抹布垫在漏水处,蹲在地上守着。
水不再往下滴,她才关灯离开。
那时谁都没注意。
她也从来没提过。
前世的三班,常年被贴着吊车尾的标签。
家长不看好。
老师也很少愿意接手。
沈青秋接下了。
她给每个人整理错题,逐个打电话和家长沟通,晚自习结束还坐在讲台上批作文。
有学生想放弃,她一遍遍把人拉回来。
毕业那年,那间曾经垫底的教室,全班一个不落地走进了名牌大学。
她为此熬过多少夜,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阙记得,高三最后一次作文课。
沈青秋批完周记,揉着肩膀笑了一下。
“等把你们送进大学,我也想写点自己的故事。”
后来,她每一届都说一次。
每一次,都被新的学生、新的教案、新的家长电话打断。
这一世。
学生们逐渐走上自己的路。
她也终于把想写的东西写了出来。
哪怕只有几百阅读。
哪怕评论区只有一句“写得好”。
林阙没有用自己的身份联系她。
也没有在文章下面留下评论。
他将《冬天的教室》转发给王德安,随后关掉页面。
他只负责把稿子送到该看见它的人面前。
王德安懂得怎样尊重一篇好文字。
电脑桌面恢复安静。
林阙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跳动。
暖气片传来低沉的水流声。
他正准备落字,手机忽然亮起。
青蓝计划群里,一条置顶通知弹了出来。
【青蓝计划·春季进阶学期通知】
【报到时间:二月二十二日。】
【报到地点:清北文学院。】
【首轮创作任务:提交一篇未发表短篇作品,拒绝旧稿改写。】
【五位导师将联合授课,首课进行匿名文本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