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意了。”
“这套电传动模块,原本是装在三百吨矿车上的。”
“矿车是靠自带的柴油发电机供电,电网是独立的。”
“但现在把它接在厂区的市电网上。”
方鸿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这种超大功率的交流电机,在启动的瞬间,会产生极其恐怖的峰值浪涌电流!”
“启动电流,是额定电流的五倍到七倍!”
“红星厂这台六十年代的老变压器,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瞬间的抽血。”
“就在合闸的那一秒钟。”
方鸿儒指着配电房。
“老变压器的线圈,被瞬间击穿,直接烧毁了。”
死寂。
大雨依然在下。
红星厂的工人们眼中的希望,在这一刻,随着那股黑烟,彻底熄灭了。
“完了。”
周卫国颓然地坐在泥水里。
“变压器烧了,全厂停电。”
“向供电局申请更换这么大功率的新变压器,走流程、批复、调货、安装。”
周卫国绝望地看着赵军。
“最快,也得十五天。”
“赵厂长,十五天啊。”
“您的矿石下午三点就进场了,没有电,高炉点不了火,轧机转不起来。”
“这批矿石,只能堆在料场里变成废土。”
王铁柱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命。红星厂的命。”
在传统工业的逻辑里。
设备坏了,等配件,等供电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十五天,已经是特事特办的速度了。
但赵军。
从来不信命。
更不相信什么狗屁流程。
他站在雨中。
看着那座冒着黑烟的配电房。
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将规则视若无物的极度强硬。
“等十五天?”
赵军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
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犹如雕塑般冷硬的脸庞。
“我的炉子,今天必须点火。”
赵军转过头。
“建国。”
“在!”
“拿我的卫星电话。”
赵军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凌厉到了极点。
“给市委,刘卫国书记打电话。”
“告诉他。”
“动用六年前,建十万套保障房时的那份绝密特批文件。”
赵军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带着一种绝对的工业暴权。
“让供电局一把手,立刻滚过来。”
“变压器扛不住启动电流?”
赵军伸手,指着距离红星钢厂五公里外、横跨在荒野之上的那条粗壮的十千伏高压主干输电线。
“那就给老子。”
“直接从主干电网上,拉一条十千伏的高压裸铝线。”
“不经过任何变压器。”
“强制并网,直接插进轧钢车间的配电柜!”
轰!
方鸿儒和周卫国同时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上最疯狂的疯话!
“赵厂长!你疯了!”
方鸿儒嘶声大喊。
“直接接主干电网?!那可是整个南粤省工业园区的动脉!”
“启动浪涌电流一旦倒灌,不仅红星厂的设备会灰飞烟灭,整个工业园区的电网都会被瞬间拉闸跳闸!”
“这是要出大事故的啊!”
赵军夹着香烟,眼神犹如万年寒冰。
“倒灌?”
“那就让它倒灌。”
赵军转过身,看着那台沉寂的电传动模块。
“老子这台模块里的滤波电容和绝缘栅双极型晶体管,是按军工标准加固的。”
“它扛得住。”
“至于外面的电网会不会跳闸。”
赵军冷笑一声。
“那是供电局该操心的问题。”
“去打电话。”
“我要在三个小时内,看到高压线拉进这个车间。”
……
半个小时后。
特区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刘卫国看着桌上的绝密特批文件副本,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供电局一把手站在办公桌前,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刘书记!这绝对不行啊!”
供电局局长急得直跳脚。
“直接从十千伏主干线上接专线,不经过变压站缓冲。”
“红星钢厂那台轧机的启动电流一旦抽血,整个南山工业区、宝安加工区,几十家外资厂和国企,全都会因为电压骤降而导致设备停机!”
“这损失,谁来承担!”
刘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北方,那是红星钢厂的方向。
他脑海里,回响着赵军刚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刘书记。三大矿山掐死了我们的脖子。”
“今天,红星钢厂的高炉如果点不着。”
“明天,全国所有的钢厂,就只能跪在地上签那份涨价百分之七十的丧权辱国协议。”
“工业区停电几个小时,死不了人。”
“但钢铁的脊梁断了,中国未来二十年的基建,就彻底瘫痪了。”
刘卫国猛地转过身。
眼神中,爆射出一种决绝的政治魄力。
“按赵军说的做。”
刘卫国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调集供电局所有的抢修队伍!”
“立刻去红星钢厂架设十千伏专线!”
“工业区如果跳闸……”
刘卫国咬着牙,一拳砸在桌面上。
“就给他们发停电通知!”
“就说,为了保障国家重点工程试验,实施限电!”
“出了任何问题,我刘卫国,一力承担!”
供电局局长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知道,市委书记这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全部押在了赵军那台疯狂的电传动轧机上。
“是!!!”
局长猛地敬了个礼,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
中午十二点。
大雨磅礴。
红星钢厂外五公里的荒野上。
上演了一场极其疯狂的电力基建狂飙。
上百台供电局的工程车亮着黄灯,在泥泞中疯狂穿梭。
几百名电力工人穿着绝缘服,冒着大雨,在电线杆上如同猴子般上下翻飞。
“拉线!收紧!”
“压接钳!锁死铝包钢绞线!”
一条粗壮无比的十千伏高压裸铝线,脱离了常规的变电站。
犹如一条在半空中飞舞的银色狂龙。
以一种极其粗暴、直线距离最短的方式。
跨过荒野。
跨过厂区围墙。
直接杀向了红星钢厂的轧钢车间!
下午两点三十分。
距离西芒杜矿石车队进场,还有半个小时。
“轰!”
轧钢车间的屋顶被重装连用气割枪强行开了一个大洞。
那条带着十千伏高压、蕴含着恐怖能量的粗大电缆,从屋顶直垂而下。
几名最顶尖的电力技师,戴着厚重的绝缘手套,手法极其利落地将高压电缆剥皮,露出粗壮的铝芯。
“接入高压配电柜!”
“主触头锁死!”
“线路测试!绝缘电阻达标!”
供电局现场总指挥扯下安全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赵军大吼:
“赵厂长!”
“十千伏专线,全线贯通!”
赵军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轰隆隆!!!”
就在此时。
红星钢厂的大门外。
大地再次剧烈地震颤起来。
比上午破晓重装连进场时,更加狂暴十倍的机械轰鸣声,犹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五十辆载重达到惊人的一百吨的超重型自卸卡车。
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碾碎了厂区门口的泥泞,轰然驶入。
车斗里。
装载着的,是呈现出极其纯粹暗红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西芒杜高品位极品铁矿石!
五十万吨的先头部队,到了。
“卸料!”
林强站在车顶,挥舞着红旗。
“哗啦啦啦!”
车斗扬起。
无数暗红色的矿石倾泻而下,在红星钢厂空旷了半年的料场上,瞬间堆起了一座红色的山丘。
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那座矿山上。
散发出一种极其刺目的、属于重工业最原始血液的金属光泽。
周卫国看着那一车车倒下的极品矿石。
扑通一声。
跪在了泥水里。
老泪纵横。
“有矿了……”
“红星厂……有矿了……”
全厂三千名工人,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呼声。
许多人跪在地上,抓起一把红色的矿石,死死地贴在脸上,嚎啕大哭。
赵军没有去看那些痛哭的工人。
他转身,走回轧钢车间。
走到方鸿儒的面前。
“点火。”
赵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方鸿儒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了操作台上。
“供电局!”
方鸿儒对着对讲机狂吼。
“送电!”
“啪!”
远在五公里外的高压电网主控室,调度员狠狠地按下了合闸按钮。
十千伏的高压电流。
犹如决堤的江水,顺着那条临时架设的裸铝线,疯狂地倒灌进红星厂的轧钢车间!
“嗡!!!”
那个巨大的交流变频电传动模块。
在接触到这股恐怖电能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刺破耳膜的电流啸叫!
整个车间的空气都在因为强磁场而微微扭曲!
“启动!!!”
方鸿儒一拳砸在绿色的启动按钮上。
这一次。
没有变压器烧毁。
但就在启动的这零点几秒内。
南山工业区、宝安加工区,无数正在运转的进口贴片机、精密车床。
因为主干电网电压的瞬间被抽干。
“滴滴滴!”
发出了大面积的欠压报警声,随后全部因为保护机制而强制停机!
成千上万的外资厂老板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
但在红星钢厂。
“轰隆隆!!!”
那根连接着老旧轧机的粗大主轴。
在电传动模块极其恐怖的低速扭矩输出下。
缓缓地,不可阻挡地。
转动了起来!
没有齿轮咬合的顿挫。
没有机械摩擦的干涩。
只有电机那极其平顺、却又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运转声。
“转了……轧机转了!”
王铁柱瞪大了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根平稳转动的主轴,像看神迹一样。
“高炉!”
赵军的声音,透过车间的广播,响彻整个厂区。
“进料!”
“点火!”
轰!
沉寂了半年的高炉,在重燃的焦炭和极品红矿的催化下。
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白色烈焰。
西芒杜百分之六十七的高品位矿石,在高温下迅速熔化。
不需要复杂的脱硫脱磷,铁水直接流入转炉,化作滚烫的钢水。
出钢口打开。
红彤彤的、散发着刺目光芒的连铸钢坯,顺着辊道,犹如一条条火龙,直奔轧钢机而来!
“钢坯入列!”
“速度太快了!是以前贫矿的三倍出钢量!”
王铁柱看着那源源不断涌来的火龙,头皮发麻。
“轧机吃不消的!一定会卡壳!”
赵军走到操作台前,推开方鸿儒。
他看着那一根根逼近的钢坯。
右手,握住了变频控制器的推杆。
“吃不消?”
赵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子这台电机,连三百吨的矿山都能拉着跑。”
“会吃不下几根破钢条?”
赵军猛地将推杆,推到了底!
“嗡!!!”
电传动模块爆发出极致的轰鸣。
主轴的转速,在毫秒之间,极其平顺地飙升了三倍!
“咔咔咔咔!”
轧机的巨大轧辊,犹如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之口。
将那源源不断涌来的红色钢坯。
以一种极度残暴、却又丝滑无比的方式,直接吞入腹中。
压延。
拉伸。
吐出。
没有卡壳。
没有堵塞。
一根根标准规格的成型钢材,散发着高温的余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成品区。
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完美匹配了高品位矿石那种爆炸般的出钢速度!
周卫国瘫在地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标准钢材。
彻底看傻了。
这就是电控的力量。
这就是用逆向破解的高科技神经,驱动老旧机械骨骼所爆发出的工业奇迹。
红星钢厂。
在这台暴力改装的轧机轰鸣声中。
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