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仅是台阶上的周卫国。
台阶下的几百名工人,包括老技工王铁柱在内,全都沉默了。
作为打了一辈子铁的工人,他们太清楚这其中的致命逻辑了。
木桶效应。
当你的前端进料速度远远超过了后端消化速度时,整个工业系统就会彻底崩溃。
极品的矿石,在老旧的设备面前,不是救命良药,而是催命的毒药。
“所以。”
周卫国拿起桌上的交割单,双手递还给赵军。
“赵厂长,您的好意,红星厂心领了。”
“这批矿,您还是拉走吧。卖给武钢、鞍钢那种有现代化伺服轧机的大厂。别糟蹋在这里了。”
赵军没有接那张交割单。
他看着周卫国,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机械轧机吃不下。”
“换个电控的,不就行了。”
周卫国愣住了。
随即苦笑出声。
“赵厂长,您别开玩笑了。”
“买一套进口的交流电传动轧钢机模块,至少得几百万美金,还得排队等老外发货,等他们派工程师来安装调试,半年都下不来。”
“咱们厂现在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去哪弄电传动模块?”
“不用买。”
赵军转过身,面向那十辆停在雨中的重型卡车。
“林强。”
“在!”
“卸货。”
赵军一声冷喝。
“是!”
林强猛地一挥手。
“哗啦啦!”
十辆重卡上的防水帆布,被重装连的士兵们同时扯下。
露出了里面装载的货物。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不是矿石。
那是十个巨大的、被严密包裹在钢制外壳里的方形模块。
每一个模块都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表面布满了极其粗壮的高压电缆接口和散热鳍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模块正中央,那根犹如大腿般粗细、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实心传动主轴。
“这是……”
老技工王铁柱挤到卡车旁,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
“电机?这么大的交流电机?!”
“砰!”
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门被一脚踹开。
方鸿儒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白发,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工程图纸。
“赵厂长!”
方鸿儒大步冲上台阶,兴奋得满脸通红。
“科学中心绝密一室,昨晚连夜完工!”
方鸿儒猛地转身,指着卡车上那些巨大的模块。
“【破晓·擎天】300吨级矿用自卸车的交流变频电传动模块!”
“咱们把外资厂那些做随身听的微米级控制芯片,逆向破解后,重新烧录了重工业压延逻辑!”
“配合国产大功率伺服电机!”
方鸿儒的声音在秋雨中犹如炸雷。
“这套模块,原本是用来驱动三百吨矿车在矿坑里爬坡的!”
“它的低速扭矩,极其变态!它的变频响应速度,是毫秒级的!”
方鸿儒转头看着周卫国,眼神中透着一种科学怪人的极度狂热。
“机械齿轮算个屁!”
“老子把这套电传动模块,直接接在你们的轧机主轴上!”
“百分之六十七的矿石出钢量?”
方鸿儒狂笑出声。
“就算你出钢量再翻一倍!”
“老子的变频电机,也能极其平顺、毫无顿挫地把它压成纸片!”
轰!!!
周卫国的脑子里仿佛被灌进了一吨滚烫的钢水。
他整个人都傻了。
把三百吨矿车的电传动模块……拆下来,装到轧钢机上?!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操作!
这简直是把坦克的发动机,硬生生地塞进拖拉机里!
粗暴!狂野!不讲任何传统工业的规矩!
但是。
在物理逻辑上完全行得通!
矿车的轮毂电机,要的就是低速极高扭矩和极其精准的电控响应。
这正是老旧轧机最急需的动力心脏!
“这……这能行吗?”
王铁柱带着几个老技工凑了上来,看着那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高压电缆,眉头紧锁。
“赵厂长。”
王师傅虽然震惊,但作为干了一辈子钳工的老手,他依然保持着对新事物的极度警惕。
“轧钢可不是开汽车。”
“轧机一旦咬入钢坯,瞬间的反冲负荷是极其恐怖的。”
“以前咱们用机械齿轮,有巨大的飞轮做惯性缓冲。虽然慢,但它皮实,抗造。”
王师傅指着那些精密的控制板模块,直摇头。
“这种电控的东西,靠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来控制那么大的电机。”
“太娇贵了!”
“一旦反冲负荷超过设定值,主板瞬间就会烧毁!”
“在轧钢过程中一旦断电卡壳,钢坯夹在轧辊里拿不出来,整条生产线就废了!”
王师傅的话,代表了当时国内绝大多数传统老工人的认知。
在他们眼里,机械是可见的、可靠的。
而电子控制,是看不见摸不着、极容易出故障的。
周卫国也犹豫了。
“赵厂长,王师傅说得有道理。”
“这种跨界改造,没有经过长时间的实验室模拟,直接上实机操作……”
“一旦电控系统死机,后果不堪设想啊。”
赵军看着王铁柱和周卫国。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是PID闭环控制,没有去解释逆向破解后的芯片算力有多么强大。
跟这些在六十年代技术里困了一辈子的老工人讲现代电控理论,那是浪费时间。
赵军的行事风格。
从来都是用最纯粹的物理结果,去碾碎所有的质疑。
“林强。”
赵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在!”
“重装连,接管轧钢车间。”
赵军手指一指红星厂深处那座巨大的厂房。
“把那台苏式650初轧机的减速箱和机械飞轮。”
“给我切了。”
“是!!!”
林强一声狂吼。
五百名破晓重装连的老兵,直接从卡车上扯下粗大的乙炔管和氧气瓶。
几十台大功率电焊机被抬了下来。
根本不给周卫国和王铁柱任何反驳的机会,五百人犹如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工兵,直接朝着轧钢车间冲了过去!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王铁柱急了,张开双臂挡在车间门口。
“那是咱们厂的命根子!不能拆啊!机械箱一切,这轧机就彻底毁了!”
“让开。”
陈建国大步走上前,一把将王铁柱拎了起来,轻轻放在一边。
“王师傅,时代变了。”
陈建国看着这个固执的老头,声音低沉。
“抱着那堆生锈的破齿轮,你们只能饿死。”
“跟着军哥干。”
“老子让你们用电控电机,把全世界的钢材价格,打到娘胎里去。”
陈建国猛地一挥手。
“拆!!!”
“嗤!!!”
几十把气割枪同时点燃。
刺目的蓝色火苗在轧钢车间里轰然亮起。
那台重达几十吨、运转了三十年的苏式机械减速箱,在破晓重装连极其暴力的切割下,火星四溅。
周卫国站在雨中,看着那一幕,浑身颤抖。
他知道。
红星钢厂的旧时代,在这一刻,被赵军用气割枪彻底切断了。
没有退路了。
……
拆卸工作,进行得极其野蛮且迅速。
不到两个小时。
巨大的机械减速箱被吊车硬生生地扯离了基座,像一堆废铁一样扔在了车间外的泥地里。
轧钢机粗大的主轴裸露在外,失去了动力的连接。
“模块进场!”
方鸿儒站在高处的吊车指挥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疯狂嘶吼。
“起吊!”
“呜!”
一辆五十吨级的履带式起重机发出轰鸣。
一个巨大的交流变频电传动模块被稳稳地吊入车间。
“对准法兰盘!”
“降!”
“当!”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电传动模块的输出轴,与轧钢机的主轴极其精准地对接在一起。
“穿高强度螺栓!锁死!”
几十名钳工拿着气动扳手冲上去,“哒哒哒哒”的轰鸣声响彻车间。
物理连接,完成。
接下来,是最致命的电控接入。
方鸿儒亲自带着几个电子工程师,打开模块后方的控制柜。
密密麻麻的排线和电路板暴露在空气中。
“接入变频器主回路!”
“编码器信号线对接!”
“冷却水管连接!”
整个车间里,红星厂的工人们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这群破晓重工的技术员。
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在给一个垂死的老人,强行换上一颗跳动频率极其狂暴的机械心脏。
“方院,接线完毕!”一名工程师抹了一把汗。
方鸿儒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操作台前,双手放在键盘上。
“赵厂长!”
方鸿儒转过头,看向站在车间门口的赵军。
“硬件替换完成!”
“准备进行空载通电测试!”
赵军微微点头。
“通电。”
“是!”
方鸿儒大吼一声。
“合闸!”
配电柜前的操作员猛地推上粗大的空气开关。
“砰!”
一声沉闷的合闸声。
就在合闸的瞬间。
原本明亮的车间照明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嗡嗡嗡……”
一阵极其低沉、却让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啸叫声,从那个巨大的电传动模块内部传了出来。
操作台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
绿灯,正常。
方鸿儒的手指,搭在启动按钮上。
“电机,启动!”
“按下!”
就在方鸿儒按下启动按钮的那一刹那。
“轰隆!!!”
一声极其恐怖的巨响,突然从车间外墙的配电房方向传来!
紧接着。
整个轧钢车间的灯光,瞬间熄灭!
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怎么回事?!”
周卫国吓得浑身一哆嗦,失声大喊。
“停电了?”
王铁柱在黑暗中一拍大腿,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
“我就说电控不行吧!一启动就出问题!这肯定是主板烧了引起短路了!”
“闭嘴。”
赵军冷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大步走出车间。
车间外。
配电房的屋顶上,正冒着滚滚黑烟。
一股极其刺鼻的绝缘胶皮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方鸿儒打着手电筒冲了出来,看了一眼配电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赵厂长。”
方鸿儒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懊恼。
“不是电传动模块烧了。”
“是供电局的变压器……炸了。”
全场哗然。
周卫国冲过来,看着冒烟的配电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变压器炸了?”
“怎么会这样?这台变压器可是能扛住两千千瓦负荷的啊!”
方鸿儒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图纸,一拳砸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