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福田九号地。
赵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方海平线上隐约的轮船汽笛声。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建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军哥!”
陈建国将传真拍在桌面上。
“武钢、鞍钢那十家巨头,已经派了五十多辆重卡去盐田港提货了,两百万吨西芒杜红矿,他们一口气吞了一大半!”
赵军没有转身。
“剩下的一小半呢。”
“剩下的……”陈建国愣了一下,翻看了一下清单。
“还剩大概五十万吨,堆在码头的二号露天堆场,这批货怎么处理?转手卖给二线钢厂?”
“不卖。”
赵军转过身,拿起衣架上的黑皮夹克,随手套在身上。
“特区周边的钢厂,底子我都摸过了。”
“南粤省红星钢厂,六十年代建的苏式老底子,高炉熄火半年了,厂里三千多号工人,今天发遣散费。”
赵军拉开拉链,眼神冷硬如铁。
“把那五十万吨矿石装车。”
“跟我去红星钢厂。”
陈建国倒吸了一口冷气。
“军哥,红星钢厂那是快烂透的盘子,设备老得掉牙,连三大矿山的贫矿都炼得够呛,你把这百分之六十七品位的极品矿石给他们?”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设备老。”
赵军大步向门外走去。
“那就把它的内脏挖出来,换个新的。”
“走。”
……
南粤省,红星钢厂。
距离特区边界不到三十公里。
秋雨绵绵,打在厂区生锈的铁门上,发出凄凉的滴答声。
这里曾经是南粤省最大的地方国营钢厂,拥有两座三百立方米的高炉。
但现在,高大的烟囱里没有一丝热气,整个厂区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霉味的死气。
厂区办公楼前的露天广场上。
密密麻麻地站着几百号人。
全都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
每个人都被秋雨淋得透湿,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广场台阶上的一张破办公桌。
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厂长周卫国,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男人,正站在桌子后。
他的衣服也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双手颤抖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里面,是一沓沓皱巴巴的十块、五十块的钞票。
“老少爷们儿们……”
周卫国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看着台阶下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眼眶瞬间红了。
“厂里……尽力了。”
“三大矿山把铁矿石价格涨了百分之七十。市面上的废钢也收不到。”
“咱们的炉子,半年前就熄了。”
周卫国伸出枯瘦的手,抓起一把钞票。
“银行不给贷款。市里的救济款,也就这么多了。”
“一共三万块钱,全在这儿。”
他咬着牙,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按人头分,一人……五十。”
“拿着这笔钱,散了吧。厂子……破产了。”
死寂。
几百号工人站在雨中,没有任何人上前去领那五十块钱。
“老周。”
一个六十多岁、断了一根手指的老技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叫王铁柱,是红星厂建厂时的第一批八级钳工。
王师傅走到台阶下,仰着头看着周卫国。
“五十块钱,能买半袋米。能让老婆孩子对付半个月。”
王师傅的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倔强。
“半个月以后呢?”
“咱们这帮人,打了一辈子铁,只会跟钢铁打交道。你让咱们出了这个大门,去干什么?去街上捡破烂?”
王师傅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冰冷的高炉。
“高炉不能熄啊!”
“炉子一熄,咱们的命就没了!”
“老王!”
周卫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你以为我想熄火吗!”
“没有矿!没有便宜的矿石!咱们点火就是烧钱,烧出来的钢材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你拿什么炼!”
“没矿,咱们就去捡废铁!去拆旧船!”王师傅双眼血红,嘶声咆哮,“只要炉子里还有火,红星厂就死不了!”
“别说疯话了!”
周卫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排队。领钱。”
“今天之后,红星钢厂,不复存在。”
工人们绝望了。
几个年轻的学徒工忍不住蹲在泥水里,抱头痛哭起来。
老工人们默默地低下头,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犹如一支走向刑场的死囚。
就在周卫国拿起第一张五十块钱,准备递给最前面的工人时。
“轰隆隆!!!”
一阵极其狂暴、犹如万马奔腾般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突然从厂区大门外传来!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
广场上的泥水被震得荡起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生锈铁门,被一股粗暴的物理力量直接撞开。
两扇铁门向内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溅起两米多高的泥浆。
刺目的远光灯,瞬间撕裂了灰暗的雨幕,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十辆喷涂着“南方实业·破晓重装”字样的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钢铁长龙,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轰然驶入红星钢厂的广场!
在车队的最前方。
是一辆黑色的北京吉普。
“吱!”
吉普车在台阶前十米处,一脚急刹,稳稳停住。
轮胎在泥水中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全场死寂。
周卫国手里的五十块钱掉在了桌子上,他呆呆地看着这支仿佛从天而降的重装车队。
“咔哒。”
吉普车的车门被推开。
一双黑色的皮鞋踩在泥水中。
赵军穿着黑皮夹克,双手插兜,从车里走了下来。
冷风吹着他的短发。
他没有打伞。
目光冰冷地扫过台阶上的周卫国,以及下方那几百个面如死灰的产业工人。
陈建国从副驾驶跳下,大步走到赵军身侧。
“你是谁?”
周卫国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胆子问道。
“你们闯进红星钢厂想干什么?这里是国营单位!”
赵军没有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夹在两指之间。
“嗖。”
手腕一抖。
那张纸在雨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拍在了周卫国面前的办公桌上。
“交割单。”
赵军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
“五十万吨西芒杜高品位红矿。”
“百分之六十七的品位。”
“下午三点,车队会把矿石直接卸在你们的料场里。”
赵军抬起眼皮,看着周卫国。
“收起你的遣散费。”
“点火。”
轰!
广场上的几百个工人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颗滚雷。
五十万吨?!
百分之六十七的高品位红矿?!
这特么是什么概念!这种极品矿石,在三大矿山涨价之前,都是国内那些顶级钢厂打破头都抢不到的战略物资!
现在,竟然有人要卸在他们这个快破产的地方小厂里?
“你……你开什么玩笑……”
周卫国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交割单,看到上面盖着的“破晓重工”红色大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破晓重工……你是赵军?!”
周卫国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军。
“赵厂长,我红星钢厂账上只有这三万块钱了!”
“我买不起你的矿!五十万吨,你就算打一折,我也拿不出一分钱!”
“我没说让你买。”
赵军大步走上台阶。
逼近周卫国。
“矿石,我出。”
“工人的工资,我发。”
赵军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张交割单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从今天起,红星钢厂这块牌子,摘了。”
“换上破晓重工的牌子。这里的每一吨钢水,每一根钢材,都必须按照我的标准来炼。”
“你,愿不愿意?”
绝对的吞并。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在砸钱买下整个红星钢厂的控制权。
广场下的工人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人发工资!有矿炼!”
“管他叫什么名字!只要能点火,让老子叫他爹都行!”
工人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
然而。
周卫国却没有像工人们那样狂喜。
他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惨白。
他看着赵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化作一丝极其苦涩的惨笑。
“赵厂长。”
“如果是半年前,你拿五十万吨极品矿石砸在我脸上,我周卫国二话不说,当场把红星钢厂的公章交给你。”
“但是现在……”
周卫国痛苦地摇了摇头,指着高炉后方那排低矮破旧的厂房。
“点不了火了。”
“就算你把金矿倒进料场,这炉子,也不能点。”
赵军眉头微皱。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轧机,吃不下。”
周卫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赵厂长,您是搞重工的,您应该懂。”
“炼钢,不是把矿石化成铁水就完事了。”
“高炉出铁水,转炉炼钢水,最后必须通过连铸机和轧钢机,把钢水压延成钢材。”
周卫国走到台阶边缘。
“咱们红星厂的轧机,是六十年代初苏联援助的‘650初轧机’。”
“纯机械齿轮传动,靠一个巨大的飞轮和机械减速箱来带动作业。”
“它的咬入速度,太慢了,精度太差了。”
周卫国看着赵军。
“以前咱们炼贫矿,出钢量小,这台老掉牙的机械轧机勉强还能应付。”
“但您带来的是什么?”
“百分之六十七品位的极品西芒杜红矿!”
“这种矿石一旦进了高炉,熔炼速度极快,出钢量会呈现爆炸式的增长!”
周卫国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技术上的绝对恐惧。
“大量的高温钢水一旦涌出,咱们那台老轧机根本来不及压延!”
“钢水会堵在连铸机里!”
“后面的转炉无法清空,前面的高炉还在源源不断地出铁水!”
“温度失控!压力爆表!”
周卫国死死地盯着赵军。
“强行上马。”
“结果只有一个。”
“炸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