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多钟头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沈青梧面前抛。
问问题的都是上次开会时在场的老人,每个人肚子里都揣着从上次散会后就一直在转的疑虑,今天沈青梧来了,他们都没收着。
麻醉科的周主任从麻醉角度提了好几个问题,一点没客气。
“沈大夫,促使弹片移位的过程中,病人必须是清醒状态或者浅镇静状态,这个想必你是清楚的。
那我问你,万一在操作过程中,弹片移动压迫了迷走神经,病人心率骤降,你怎么判断是针灸的正常反应还是弹片压到了不该压的地方?
这两者的处理方案完全不同,要是判断错了,耽误的时间够病人心跳停好几次。”
王主任和老郑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老周问的这个可不是什么理论题,是实战,是在手术台上每一秒都掐着人命在跑的麻醉科大夫最怕的突发状况。
沈青梧听完,没有急着回答。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你问我答,她也听出来,在座的都是懂行的。
不管是王主任的触诊质疑、老郑的解剖追问,还是这位周主任从麻醉角度切入的问题,个个都问在要害上,没有一个是能蒙混过关的。
这些问题要搁在几年前,她刚跟着师父进手术室那会儿,可能还真会被问住。
现在嘛,不怵。
在军区医院跟着孙主任做术中调控那么久,什么突发状况没见过。
迷走神经牵拉导致心率骤降,处理过不止一次,监护仪上那几根波线怎么跳、意味着什么、下一步该干什么,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周主任问的是时机判断的问题。针灸调节自主神经时,心率下降有过程,起效慢,幅度小,波形平滑,病人不会有突发的不适感。
弹片压迫迷走神经引发的心率骤降,是突发性的,波形陡直,往往伴随病人面色改变、出冷汗、恶心。
这两者在监护仪上的表现完全不同。
我在军区医院配合外科做术中调控的时候,麻醉科的教过我一个原则,心率变化看波形,血压变化看趋势。
波形陡降,第一时间考虑机械压迫,立即停止操作,调整体位。趋势缓慢下行,先调整针灸方案。
这个区别,我不会判断错。”
周主任靠回椅背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掂量。
他本来想拿这个问题压一压这年轻人的锐气,现在倒是觉得好像这个新方案,多了几分。
这位沈大夫,看来还真是有几把刷子啊!
胸外科另一位大夫把X光片往灯箱上挪了挪,指着弹片周围那片模糊的阴影。
“沈大夫,之前说你定的方剂原则是控制局部炎症、减轻组织水肿。
但弹片周围是二十年的慢性炎症,组织粘连水肿严重,要消水肿是不是得先改善局部循环?
改善循环是不是得用活血化瘀的药?活血化瘀的药术前用,万一影响凝血,术中渗血又怎么控制?”
这位大夫看出了水肿和局部循环之间的关联,也想到了活血药可能带来的凝血风险。
但关联不等于因果,需要把这条逻辑链拆开来,才能说清楚她的方案里为什么没有直接提到“活血化瘀”。
“您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控制局部炎症、减轻组织水肿这个原则,和活不活血化瘀是两回事。”
“水肿的成因不是只有瘀血一种。弹片周围的组织水肿,主要是因为二十年慢性炎症刺激导致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组织液渗出增多,淋巴回流受阻。
中医辨证属于‘湿浊内停、气机不利’,病位在经络,病性属湿属气,不是血瘀。所以方剂的主线是利水渗湿、理气通络,不是活血化瘀。”
“核心用药是茯苓、泽泻、车前子利水渗湿,配合枳壳、木香、陈皮理气通络。气行则水行,水去则肿消。
活血药在这个方子里不是主角,只是在有明确血瘀指征时才少量加入,剂量控制在活血而不破血的范围。
如果病人本身没有血瘀表现,活血药一味都不会加。消肿不走化瘀的路子,走的是利水理气的路子。
所以您担心的凝血问题,在这个方案框架里本身就避开了。活血药不大量用,凝血功能不会受到明显影响。”
赵学礼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从沈青梧开始回答王主任的第一个问题时,他就在等有人问到这一步。
就算刚才没人提,他也会问。
他心里一直压着当年那台手术的影子,肿瘤剥离时血管壁破裂,术后出血不止,他和院长、孟老反复查验了每一份术前记录和术中操作,最后也没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结论。
他希望这一次能够成功。
沈青梧接下来把术前停药的节点、替代方案、监控频率、应急措施一一列了出来。
上次开会时他们说“方案有风险”,她比他们更清楚风险在哪。
赵主任问:“弹片移位的窗口期错过了,备选方案是什么?”
“如果调理两周后血管造影显示弹片周围间隙没有明显改善,放弃移位这一步,炎症控制已经为体外循环创造更好的条件,直接按外科的方案走。”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老郑的眉头还拧着,但少了分质疑,他在琢磨的是,这套方案到底有多大的可操作性。
在座的各位心里那层疑虑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沈青梧的表现让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新方案确实有它的道理,不是空口白话,每一步都踩在了具体的操作细节上。
赵学礼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位:“今天讨论会到此结束,之后我会带沈大夫去病房看望病人,如果在座的各位有兴趣,也可以一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