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青梧说的那套触诊方法,从脉象到经穴反应,从针下阻力到得气感的变化,逻辑上挑不出毛病,每一步都有依据。
但他心里那杆秤还在晃:“你这种试探的方法,有多大的把握?”
沈青梧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想怎么把这件事说清楚,刚才赵主任介绍过了,在座的都是些外科相关科室的主任,全是西医外科,没一个中医。
她说的那些经络辨证,针下气感,在他们耳朵里也不知道理解的有没有偏差。
她要是拿中医的术语硬灌,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但要是完全换成西医的语言,很多针灸上的东西又没法精确对应。
得找一个他们能听懂、又不至于曲解原意的说法。
“不是把握的问题。”想了想,把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是适用范围。如果弹片周围已经钙化成硬壳,针下去的手感会告诉我动不了,这种硬碰硬的抵触感,跟外科大夫用止血钳夹到骨片的手感差不多,碰到了自然就知道。
如果只是局部钙化,还有松动的余地,针下的手感会是另一种反应,涩中带滑,像是针穿过一层厚棉布之后忽然进到松软的棉花里。
这不是数字能概括的,需要靠手感。”
“针灸大夫的手感,跟外科大夫握刀的手感不太一样。你们拿刀切下去,看见的是层次、是颜色、是出血量。
我们拿针扎下去,靠的是手指底下那一丝一毫的阻力变化。”
“我说‘可能’,是因为纵隔这个位置我没有做过,但判断方法的原理是通的。
如果王主任觉得这个回答不够——”
“到时候去了病房,我先做一次试探性触诊,把每一步的手感判断说说出来,您也亲自看看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逃青梧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对方是协和的主任就露怯,也没有因为被当众质问就急于辩白。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直说不能。
这种坦荡放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反倒让王主任多思考了下。之前他们一直拿沈青梧当作年轻大夫来看,觉得她就算有经验,也到不了某个程度。
可刚才她说的那些,从试探性触诊的手法到针下不同手感的判断标准,再到“钙化超标放弃”的退路,每一条都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准备出来的。
这是一个有自己独立判断的大夫。
坐在王主任旁边的老郑靠回椅背,刚才沈青梧解释触诊方法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出声,沈青梧能把触诊方法讲得头头是道,说明中医诊断这块她确实有底子。
但促使弹片移位的操作,跟诊断是两码事。诊断错了可以重来,操作失误在主动脉弓旁边是没有重来的机会的。
“沈大夫,我插一句。促使弹片移位的操作,你在四肢做过,效果不错,这个老赵也跟我们说过。但四肢和纵隔是两码事。
四肢有肌肉间隙可以走针,解剖层次清楚,就算弹片移位出现偏差,最多是局部血肿。
纵隔里有什么?主动脉弓、迷走神经、交感神经链、胸导管。你在这种地方下针,怎么保证不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这个问题我来——”赵学礼刚开口,沈青梧朝他摇头。
“郑主任,您说的对,四肢和纵隔不一样。但促使弹片移位的原理不是靠针直接触碰弹片。
针是作用在经络和穴位上的,通过调节局部气血、改善组织环境、利用体位和筋膜的张力变化来间接引导弹片的移动方向。
针尖进入的深度和角度在操作前会严格规划,不会深入到弹片所在的层次。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她的针灸手法可是得到了师父董济民的真传,师父还曾经开玩笑说,她比大师兄有天赋。
上手快,对针下的细微变化天生敏感,教一遍就能领会个七八分。
天赋归天赋,而且她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该进的深度一分不差,该避的区域一丝不碰。
这份稳,是天赋磨出来的,也是练出来的。不管面对的是谁的质疑,她对自己手里的针有数。
沈青梧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解剖简图,放在会议桌上。
上面用红蓝两色笔标注了纵隔区域的经络走行、穴位分布和安全进针角度。
红色标注动脉走形,蓝色标注神经分布,虚线框出了安全进针范围,精确到度数和毫米。
每一处穴位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对应的解剖标志和深度限制。
“我选的内关、郄门、膻中这几个穴位,全都有明确的解剖定位和安全的进针深度。内关在掌侧腕横纹上两寸,桡侧腕屈肌腱与掌长肌腱之间,进针深度零点五到一寸,针尖到达的层次是皮下组织和肌肉层。膻中在胸骨中线上,平第四肋间隙,进针方向平刺,针尖在皮下组织中横向走行。这些穴位都不会进入胸腔。”
老郑把那张图拿过来,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中医,那些经络走行他看得半懂不懂,但解剖标注他能看懂,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都标得清清楚楚,安全进针角度的范围用虚线框出来了,深度限制用红笔写在旁边。
这不像是一个年轻人随手画的草图,倒像是术前讨论会上外科大夫该拿出来的操作预案。
心里头还是觉得这个新方案并不那么保险,促使弹片移位,这个思路无论怎么包装,本质上都是在主动脉弓旁边动一颗嵌了二十年的钢铁碎片,风险不会因为一张图就消失。
但对沈青梧这个人,倒是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