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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见病人

    讨论会结束,赵学礼把病历夹夹在腋下,领着沈青梧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几个等在外面的年轻大夫看见门开了,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却只见赵学礼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今天不用跟着,便带着沈青梧拐上通往病房的楼梯。

    楼梯间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赵学礼在前头走,沈青梧落后半步跟着。楼梯间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水泥台阶被脚步声磨得发亮,拐角处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头是灰蒙蒙的天。

    二楼拐角处,赵学礼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病人家属都在,他老伴、大儿子、二女儿,这几天轮流守在病房里。知情同意书病人已经签字,但手术你也知道,家属那边,你心里有个数。”

    沈青梧点了下头,没有多问,知情同意书是病人签的,但家属那关往往比病人本人更难过得去,更何况这个手术本身就是在风险的。

    三楼走廊尽头,单人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赵学礼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进去。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走进病房,第一眼看到的是病床上的老人。

    苏振邦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医院那种洗得发硬的白色棉被,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床头柜上搁着咬了几口的馒头和一碗没怎么动的稀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紧挨着床沿坐着,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背上青筋分明。床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蓝布工装,双手抱在胸前,肩膀紧绷着。床头另一侧剪着胡兰头的年轻女人,眼圈泛。

    几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学礼,落在沈青梧身上。上下打量了不知多少遍,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掩饰不住的失望。

    赵学礼把这些反应全收进眼底,他在协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家属没见过,直接开口就是介绍:“这位是沈大夫,在羊城军医院做过不少术前调理的疑难病例,效果都非常好。”

    没提“实习学生”,只说“沈大夫”,本来沈青梧本就年轻,再加上面嫩,他要再说她现在是学生,家属心里那杆秤只怕立刻就要歪到天边去了。

    再说了,他也并没有说谎。沈大夫在羊城军区医院做过术前调理的疑难病例,这是事实。他只是没说全罢了,有些东西,等家属看到实际效果后更好。

    苏振邦的大儿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看了看赵学礼的脸色,又忍住了。

    赵学礼是什么人?协和外科主任,全国外科年会做手术演示的主儿。这种人亲自领进来的大夫,就算看着再年轻,他也不好当面质疑什么。

    沈青梧没有在意这些目光,或者说,她在意,但不打算用言语去反驳。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在军区医院还没出师那会儿,跟着董济民坐门诊,在羊城给那些老兵做调理,第一次进病房查房的时候,每一次都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年轻就是年轻,解释再多也改不了别人的第一印象。要改,也只能用别的方式。

    病历放在床尾的方凳上,目光落在苏振邦脸上。

    赵学礼刚才介绍的时候,苏振邦吃力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浑浊,眼白泛着黄,瞳孔周围像是蒙了一层,看人的时候得微微眯起来才能聚焦。

    他看了沈青梧一眼,又看了看赵学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对着沈青梧点了一下头,勉强扯出一个笑:“麻烦大夫了。”

    显然,这个年轻的女大夫并没有让他燃起什么希望,他只是出于一个老兵的素养,对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都保持同样的客气。

    “不麻烦。”

    家属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但沈青梧眼睛里只有病人。

    先看面色。面色萎黄无华,颧骨处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是虚阳上浮之象。

    再看舌象,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且腻,是气虚湿困的表现。

    然后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上苏振邦的手腕,手指按在寸关尺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听一个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

    大儿子的目光紧紧跟过去,盯在她的手指上,像是要从那个动作里找出什么破绽。

    沈青梧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脉,眉头敛着,偶尔眨一下眼,其余的时间,整个人像是沉进了另一个世界。

    脉象细数无力,确实是气血两虚之象,但还有弦脉的底子在,病邪未去,正气已伤。脉细主血虚,数主有热,弦主痛证、郁结。

    弹片在纵隔里嵌了二十年,慢性炎症一直在消耗气血,疼痛一直在扰动气机。

    底子比她想象中要好上一点,大概是得益于病人当兵时磨出来的身体素质,但几十年慢性消耗,再好的底子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这种情况,不动手术,采取所谓的保守治疗,结局不好太好。弹片周围的慢性感染不会自己消失,组织坏死只会一点点扩大,等到弹片穿透血管壁的那一天,什么都来不及了。

    沈青梧把脉的时间其实并不久,只是大家一直盯着,难免产生错觉。

    病人和病人家属想的是,这么年轻,到底摸不摸得准?

    赵学礼想的是不愧是沈大夫,这双手搭上去,整个人沉浸进去,外在那些打量全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手指从脉上移开,沈青梧问:“苏同志,弹片在身体里待了二十年了,最难熬的是什么?”

    苏振邦愣了一下,他看过的大夫有很多,他们当地的,京市协和的,外科的、内科的,一拨接一拨。

    问的都是症状,胸痛不痛、头晕不晕、呼吸困不困难、饭吃得下吃不下?

    他一个一个地答,答完大夫们翻开病历记录写上几笔,然后合上病历就说“我们再研究研究”,研究这么久,也没个结论,好像没有人问过这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变天的时候,疼得整宿睡不着。像有根刺扎在胸口,呼吸一下就往里戳一下。”

    “阴天的时候疼得更厉害?”

    “对,比天气预报都准。”苏振邦苦笑了一下。

    沈青梧再次有了,寒湿之邪与体内瘀滞相搏,是典型的痹证特点。阴雨天,外界湿气重,体内湿浊也重,内外相引,气血更加不通,疼痛自然加剧。

    接着又问了几句饮食和睡眠的情况。

    “胃口怎么样?”

    “夜里能睡几个钟头?醒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喘不上气?”

    苏振邦一一答了,每答一句,他老伴还会在旁边补上几句,“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昨晚又疼醒了三回”“今天早上喝了两口粥就搁下了”。

    生怕沈青梧不了解情况,又生怕自己说得不够多、不够细,说话的时候带着焦虑,像是再不倒出来就要溢出来了。

    沈青梧听着,不时点一下头,虽然病人家属提供的有些信息无用,纯粹浪费时间,但她并没有打断,耐心聆听,偶尔在病历上记一笔。

    就因为这儿,病人家属倒是对她多了一点好感,不过离信任还差着段距离。

    “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沈青梧把病历合上搁回方凳上,“现在需要解开衣服,查看一下胸部体表征象。”

    病人老伴看着年纪轻轻的沈青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赵学礼,又看了看沈青梧脸上那种平平淡淡的认真劲儿,到底没说出来,医生好像都这样。

    病人大儿子和女儿赶紧过来解衣服。大儿子站到床头,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扶着父亲的后背让他往前倾了一点。二女儿把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胸口。

    两个人动作利索,显然是这几天做惯了的,解完衣服,大儿子侧身让开,问了一句:“大夫,这样行吗?”

    “挺好,谢谢。”

    沈青梧凑近了些,目光落在苏振邦的胸前。弹片嵌入的位置在胸骨左缘第三肋间附近,体表看不出明显异常,没有鼓包,没有红肿,没有窦道。

    但触诊的时候感觉明显不一样。,手指轻轻按在肋骨间隙里,摸到了一块轻硬结,大约蚕豆大小,质地偏硬,硬结表面的皮肤温度比周围略高,用手指背碰上去有温热感,是局部慢性炎症的表现。

    按压的时候苏振邦皱眉,但没有痛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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