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阻隔在外。
逼仄的厢内,昏暗的冷光不知何时已被暖炉里泛起的暗红微芒悄然取代。
天地间唯余两人纠缠的清浅呼吸。
零伏在他胸前,那张向来清冷如白瓷的面庞上,泛着大片大片诱人的薄粉,眼尾处那一抹绯红晕染开来,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生生点燃的早樱。
少女微垂着长长的眼睫,冰蓝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长发散乱地垂落,白金色的发丝拂过少年的脖颈与锁骨,
“可以……吗?”
声音很轻,
顺着两人相抵的面颊,似乎带着跨越了二十年漫长风雪后孤注一掷的颤意。
路明非仰面躺在粗花呢毯子上,
双臂原本虚虚环在女孩纤细单薄的腰后。
听着这声细微的呢喃,
少年的呼吸也彻底乱了章法。
似乎彼此的心跳都清晰的可以听见。
路明非的手臂缓缓收拢,将伏在身上的少女稳稳按向自己的胸膛,
垂下首,脸颊轻轻贴着小皇女的腮边,
“这种事情……”
“……哪有用问的。”
此处似乎成了二人世隔绝的堡垒。
旧毛毯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暖炉吐出的热浪在冰冷的铁壁上凝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
二十年间堆积的严寒、孤寂与无处安放的执念,
似乎尽数在这一方狭小的人间温存里被滚烫的体温寸寸烧熔。
红绡帐暖,岁月无声。
……
不知过了多久,窗缝外透入的光线从苍白转为浓烈,复又缓缓沉为昏黄。
长椅上的旧毛毯被踢开了一角,车厢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地热管道余留的微温。
路明非从半梦半醒的深层倦意中清醒过来。
少年撑着手臂坐起身,单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常年经受暴君淬炼的体魄即便在极度松懈后依旧恢复得极快,然而刚一动弹,胸口处便传来一阵温软沉甸的阻力。
他低下头。
零整个人像只白色的树袋熊般蜷缩在他怀里。
少女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着那床干燥的旧毛毯,大半片光洁如玉的雪白脊背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肩头与锁骨处散落着几处极淡的红痕。白金色的长发彻底披散开来,如同一张流光溢彩的软绸,铺了少年满腿。
她并没有睡着。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微仰着,透过垂落的发丝缝隙,定定地凝视着路明非的面庞。眸底没有了平光镜的遮挡,清澈得宛如初春解冻的湖水。
极地的冷气顺着铁皮缝隙钻进来,空气泛着凉意。
路明非见她露着大半个身子,眉头微皱,连忙伸手扯过旁边的厚毛毯,手脚麻利地将女孩连人带肩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个毛绒粽子,只留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在外头。
“缩回去。”
路明非按了按被角,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训斥:
“外头零下几十度,真当自己体质特殊百病不侵了?小心感冒。”
被裹成粽子的零动也没动。
白金发少女微微仰起下颌,
任由少年替自己掖着被角。
三无的小脸此刻唇角浅浅地挑起了一弯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尾那抹未褪尽的嫣红在昏黄的光线下分外惹眼。
她迎着路明非略带心虚的目光,清冷淡淡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
“风雪没有你欺负我欺负得厉害。”
“……”
路明非掖被角的手指猛地一僵。
大首席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面皮,轰的一下漫开大片不自然的微红。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在这逼仄车厢内、在这张旧长椅上发生的一幕幕荒唐画面。平素看似毫无破绽、冷静理智如机械般的小皇女,在真正卸下全部防备之后,却脆弱得宛如随时会融化的初雪。
自己刚才动情之下,确实有些失了收敛的分寸。
“咳……咳咳!”
路明非有些尴尬地握拳抵在唇边,生硬地干咳了两声,试图将那股乱撞的燥热压下去。
少年偏过头,揉了揉发烫的耳根,小声咕哝:
“知道了……下次我收着点。”
话音刚落。
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团忽然蠕动了一下。
零将压在被子底下的一只白皙手臂探了出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路明非的膝头上。
少女微微歪了歪小脑袋,垂落在肩侧的白金发丝顺势滑下,遮住了少年的半截小臂。
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极认真地吐出两个字:
“不用。”
“……”
路明非彻底哑口无言。
少年盯着那双毫无退缩之意的眼睛,心头那阵柔软与无奈疯狂拉扯,最终全数化作唇角一声宠溺的叹息。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女孩巴掌大的小脸,
“听话,这种事情上不准逞强。
“真出了什么事情你让我怎么办?”
“而且..咳咳,长腿薯片啊,其他师姐师妹到时候问起你...”
零闻言微微含笑,眼眸轻轻眯了眯,
“她们...不会知道的哦~”
“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只有我和你知晓。”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算无遗策的淡然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少年俯下身,鼻尖轻轻蹭了蹭女孩挺翘小巧的鼻翼:
“行,咱们的绝密档案,谁也不告诉。”
他一边说着,一边反手扯过放在旁边的黑色高领长裙与毛绒保暖衣,动作利落地替怀里软绵绵的姑娘套上。
平日里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女孩,此刻乖巧得任由他摆弄胳膊穿衣,任凭少年粗手笨脚地替她把内衬的褶皱一一理平,最后将那头被弄乱的白金长发用指尖细细梳顺,重新扎回了低马尾。
替她穿戴整齐,路明非这才弯腰捡起自己的黑色战术卫衣与长大衣,麻利地套在身上。
墨剑与七宗罪剑匣重新沉沉地扣在背脊之上。
冰凉的玄铁触感贴着后背,将少年从那场冗长温软的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他走到车门边,按下通风阀门。
“嗤——”
带着刺骨寒意的新鲜风雪顺着通风孔倒灌进来,吹散了车厢内久未散去的焦糖香气与旖旎温热。
零已经穿好了小皮靴,细金平光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那个盛放古龙胚胎的长木匣被她端端正正地背回身后。女孩站到少年身侧,仰起那张恢复了三无冷淡的面容,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底,比往日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柔和光晕。
“时限快到了。”
零抬手看了看腕表,声音重回平日的平稳冷静:
“应龙号正在向南偏东十二度的深水航道切进,基地车在半小时前越过了第二道冰蚀谷地,目前距离我们大约十八公里。”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皮桌台:
“蛋糕吃完了,红茶也喝光了。”
“该回去了,路明非。”
路明非握住她递过来的小手,将女孩微凉的手指尽数裹在掌心。
少年眼底赤金流光微转,嘴角扬起飞扬的弧度:
“嗯。”
“回大部队,
“之后...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极北黄昏。”